第196章把我弄爽
这斩钉截铁的命令,霸道地传递着意图———他要支配你。你的精神,你的身体,你的唇舌,都要为我所用。
郁沉勾起唇角,脸上泛起若有似无的笑。
话语构成了权力。他的鸟正在朝他施加压迫,享受权力的快意。
信息素淡薄的孩子,一提到权势就浓度增加。他捏起鸟的下颌,“要t哪里?这里,这里,还是这里……”撩起衬衣下摆,他垂首,从腰间,小腹,一路流连到浅色的小鸟喙。吮一口,便得到一声不可自控的哼气。
白翎攀着他的肩膀,脚趾胡乱在水磨石地板剐蹭,咬着声,挤出音节:“都要!”
“胃口真大啊。”他低笑。
“你养出来的东西,当然——”冷笑一声,挑衅雄性的话却因为猝不及防的姿势变动而戛然中止。视野陡然升高,白翎被抱起来,重心晃动让他像应激的野生动物一样,裸着的义肢骤然惊惶地夹住男人衣冠楚楚的腰。
“宝贝真暖。”潮冷的鼻息凑近,发出喟叹。
白翎斜眸:“烫死你。”
郁沉「嗯」了声,“你现在本事大了,是你煽动那群农民闹事?”
“是我。”小腹核心持着劲儿,往上爬。
“是你策划搬走海因茨?”任他爬。
“是我。”扒上肩头,喘口气。
“是你推波助澜,搅得两个超级大国反目成仇,又趁乱介入,逼得联邦拱手让出四颗星球?”扶住他的腰腿。
“是我……都是我,”他喘着声,眼中的野心昭然若揭,挑眉问,“够肮脏吗?现在他们外面都骂我小毒蛇,跟您一套的。”
“真好,”郁沉低眸夸赞道,“像我亲生的孩子。”
公厕勾连已经够肮脏,而这一句定性,又把无耻的程度推进到一个常人道德观无法接受的地步。
身体上并非亲子,精神上血脉相连。这样的感觉,实在微妙得无与伦比。
他是雄性,他只有播种功能,没有孕育功能。但他像这世上所有的好奇的人类一样,也曾幻想过另一性别的不同,想象过生育这一大半人类无可避免的人生经历。
然而无论读过多少书,看过多少画面,那样表层的体验都无法企及此身,不能完全地触动到他。
但他现在似乎有所体会。
郁沉低头瞧了瞧,心底浮现出一些怪异的念头……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他塞进肚子里,喝我的血,食我的肉,用我的身体……我是被他捕食的母亲,而身体相交的地方,就像连接我与他的脐带。
没有比这更牢固的关系。
顶灯照射下,人鱼瞳仁虹膜收缩,细细的,像某种危险的两栖动物。
白翎望着他,莫名后脊起了些薄薄汗意。
可这股寒意非但没使他恐慌,反而产生了一股绷到极致的刺激。他多么熟悉他,知道那眼神意味着什么,扭曲,吞噬,侵蚀……一切与恶有关的词汇,都将施展在他身上。
所以他圈着怪物脖子,亲切唤着他,「father,father……」恶意地提醒他,把他仅存的道德心,拉下地狱。
阴暗厕所里潮湿滋生,空间逼仄,狭小的马桶盖被摁上一具残缺的躯体。四方遮角,中间是光打苍白的肉,仿佛一座临时搭建的邪异祭坛。
质地考究的西裤跪下,沾上污垢。一只可以操控全局的手,握住他的义肢,俯下权力的头颅。它对食物的处理向来无比虔诚,完全遵循兽类的进食标准,从肠子再到内脏,热气腾腾吃得酣畅淋漓。
脚跟蹬在人鱼的宽背上,白翎开始恐慌后退。
尝过鱼身压倒性的分量,陡然换成这么柔软灵活的触感,对比差距简直让人癫狂。它钻进他的身体还不够,好像还要钻进他的脏器里,替换他中午在机上吃过的简餐,成为他营养消化的一部分。
尾椎骨窜起电流,白翎像被开弓的箭射中,胸口激烈起伏,崩溃地喊,“father……”
听到他的呼唤,人鱼的脸从腿与义肢的空隙间升起来。它嘴唇湿润,森绿色眼睛冰冷地端详他,捕捉他脸上持久迷离的快乐。
白翎混乱抬眸看,它分叉舌尖像卷尺一样收缩回去。人鱼舔舔唇,细品,“你今天比平时咸一度。”
一度,非常精确的测量。
它那颗卵,吃喝都在他肚子里,想必平时没少尝。
白翎想,我应该恶寒的。可是肾上腺素飙升的大脑,却控制不住冒出另一道声音:它多了解我。
于是应该推开的手,又变成索要怀抱。以赤诚的姿势,回归那温柔潮湿的胸膛。
他们之间没有难以启齿,只有单刀直入。
再次闯进他的肚子里,郁沉俯在他耳畔,眸色深深地念,“我不想弄脏地板。”
那只鹰浑身痉挛,轻凑上去,颤抖着羽毛答,“我帮您接着。”脚踝相交,严丝合缝。
根骨分明的手掌掐紧他的腰,留下淤痕。
他来充当它存放凉液的器具。
一滴也没有弄在地板上。
·
“肚子好涨。”
默契地打扫完战场,白翎捡起挂在钩子上的外套,随手披到身上。这是郁沉的外套,扭头嗅一嗅还有淡淡的香味,这烧东西,还真是打扮得体来接他的。
郁沉卷起袖子,正在洗手。闻言「咔」一声关上龙头,转头道:“过来,我给你揉揉。”
说着就要伸手抓人,还好白翎身形敏捷,迅速躲开。
白翎面无表情,坚决拒绝:“别揉。”
“怎么?”
“会流下来。”
郁沉扬眉,听他这么一形容,更不能放过他了。上去就一手逮住鸟,一手转而拽干净纸巾,“过来擦干净。”
白翎被逼到墙角,即将就范。这时,一通讯息发过来,他看了眼人鱼便点开界面读。
“谁?”郁沉问。
“萨瓦。我让他留在联邦处理后续工作。”
白翎是提前回来的。他们刚和联邦建交,就有一些其他小国家也迅速表态,有意和他们交往。
然而这其中涉及的各类协约还得一对一商议,需要耗费不少时日。这些工作,白翎都无一例外交给了萨瓦。
他想把这只鸡拍拍蓬松,也推到前台去,免得海因茨三天两头觉得自己有权有势,想仗势欺鸡。
等萨瓦在星际场上刷个脸熟,海因茨那个幕僚长的职位,也就不值一谈了。
白翎默读一遍消息,总结道:“联邦让我们下个月初就支付那600亿定金。”他转头对郁沉点头说,“我相信您能搞定。”
郁沉拿揪下来的纸擦手,慢条斯理道:“600亿,你可真是给我加了一笔大账单。”
“您觉着委屈?”白翎扬眉。
“600亿不至于,”郁沉踩垃圾桶栓,优雅地把揉成一团的纸巾丢进去,“把我拽进公厕使用确实有点。”
白翎故意道:“打扮整洁,用身体犒劳您胜利归来的臣子,这不是皇帝的义务吗。”
郁沉微笑看他,“这算是政治用途?”
“当然。”后腰靠在大理石台面,白翎放松地后仰,脾性倦懒地掀眸看一眼。他转着锐利的灰眸,拖着混账冷血的调子懒懒道,“陛下,我们都是政治的婊子。”
“我为你鞠躬尽瘁打仗,你就得负责把我弄爽。”
“这叫政治交换。”他笑了笑,“您教我的。”
好一个政治交换。他学得真好,都用在自己身上了。
郁沉眼眸深邃,一言不发将他扯过来,一下子拽住后脑白发便吻上去。
他吻得很凶,吻到差点窒息,放开手之后,那只隼喘都喘不过来居然还在笑。他挑起的眉峰带着戏谑与挑衅,“咬我嘴唇算什么?”
捋开头发,把整片后脖颈凑上来,“咬这儿。”
这刺头omega,能把腺体凑你嘴边。
郁沉如他所愿,掐着他后颈压在水池台盆上狠狠咬了一口,他都分不清是疼是爽,还在那嗤嗤笑。
小疯子。上头了。
郁沉不能任着他胡闹,直接把人打包带走。启动洗手间的自动清洁总闸,走到门外,【禁止使用】的显示屏便切换成【清洁中,请等待】。
白翎还扭头看,“不想我的信息素被别人闻见啊?”
郁沉:“你拽我进的是A厕。”
白翎理所应当:“我没闻见除你之外的味道。”
郁沉堪称温柔地笑:“你倒是想。”
白翎:“……”
他是不是在威胁我。应该不是,吧。
为了缓解逐渐紧张的氛围,白翎低头拉开箱子,想起来他是条鱼,顺口问,“您喝水不?我这有。”
郁沉:“喝饱了。”
白翎:“……”
喝我喝饱了是吧。也行,还节约野星水资源了,算是功德一件。
可能他这份功德攒得连老天都没眼看,睡醒第二天起来,他就遭了报应———牙龈肿痛,狠狠地上火了。
郁沉过来看了两眼,捏他的下颌,用棉签按一下肿处,看着他龇牙咧嘴的隼样,判断道:“吃得太荤了,得清淡点,多补充维生素。”
白翎坐在厨房的高脚凳上,懒散趴着桌台,“不想吃菜。”
郁沉接过小机器人送来的菜,洗干净丢进榨汁机,觉得好笑,“你还学会挑食了?”
白翎昂起下颌,“我来你家之前可没这个毛病。”
郁沉从善如流接过锅:“我惯的。”
榨汁机「日」得一声响,蔬菜汁奔涌而出。蓝番茄混着胡萝卜,口感莎莎甜甜的,不愧是皇家小菜园出品的精品菜。
但白翎喝得有点痛苦。牙龈疼,还想吃肉。
郁沉见他喝了大半,剩下两指深实在喝不下,也不逼他,直接拿过玻璃杯仰头竖了。
白翎知道他是为了不浪费,但陡然这么共食一下,还是扭过脑袋,觉得脸颊热热的。
好怪。明明互相什么乱七八糟的液体都喝了,被吃剩饭还是觉得很超过。
或许是他从小被妈妈教育,自己的饭要自己吃。这会有人忽然替他兜底,就有种明摆着纵容的感觉。
看到郁沉走向水槽,白翎连忙跳下凳子,“我来刷。”
郁沉笑了一笑,把杯子交给他。白翎打开自动水槽,三下五除二解决好,把杯子放在架子上晾着,又顺手把榨汁机清理了。
打仗四个月归来,他终于能休息两天,做点悠闲的事。比如擦擦枪,修修机甲,整理花丛和草坪……今早,郁沉带着他修剪花园,谁能想到两个星际权力巅峰的人,居然光脚蹲在草地里乐此不疲地拔杂草。
“我拔的比你多二十颗。按照之前说的,等会下棋我要先行两步。”
“好。”人鱼应着,顺手把刚摘的新鲜浆果塞他嘴里。
到了下午,就在花房支个桌子,烧一壶花茶,先玩会棋再躺着晒晒太阳。野星的阳光真好,天上飘着洁白蓬松的积云,在晴朗的日子慢悠悠地走。
云朵驶过的光影在他身上投下一小片灰,他在掀开盖在脸上的草帽,瞧一眼窗户大敞的天空,又看一眼无声阅读的人鱼,忽然问:“你好像从不关窗?”
书脊落下,露出人鱼一碧如洗的眼,“关窗就不是花房,而是笼子。”
“反正你是养花,花又不会跑,有什么区别嘛。”
“有区别。”大约是风撩进来,将他的声音变轻,郁沉敛着眸,有种别样的温柔。他说,“鸟会飞回来。”
白翎怔了一怔。回来……
放下手里那本《鹰的名字》,郁沉手肘支桌托腮。阳光将金发晒得很烫,他望过来时,眼底都仿佛在奔涌流金,“养鹰的第一要义:鹰从不会飞向笼子,只会飞向高山与大海。”
他不做你的笼子,而要做你的高山与大海。
所以他不关窗,只等你来。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哇
鸟:(羽毛湿淋淋地落在阳台上)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麻麻,我在街上流浪,我什么都吃……
——鱼信了,带回家了
第二天,床做塌了,没有的妈妈的宝宝,靠在床头抽事后烟
鸟:(嚣张地蓬松起条纹胸毛)把你的大牛肉交出来。否则我就派咕咕势力和薯条势力攻破你的花园!
老鱼:我该买个防诈骗保险
小母鸡竖起大拇指:真正的天才宝宝,从小就会睡邪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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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一语成谶
清闲了几日,萨瓦也回来了。
萨瓦早早发消息过来,说是钮犸送了一大堆东西,让白翎带着人过来接机,顺便把东西搬回去。
到机库的时候,白翎看到那小山一般的货堆,着实震撼了一番。
萨瓦抱着手臂,昂了昂下颌:“牛马那家伙热情得要命,觉得我们帮了他不少忙,搞了一大堆联邦特产,非要塞给我。”
说着,他把货品单子递过来。白翎扫一眼,发现这批特产包罗万象,从吃的到玩的应有尽有,少说也值个十来万星币。
这笔礼物的确贵重,但比起粮食订单给钮犸带来的经济效益,便是九牛一毛了。
所以,白翎收礼收得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不过看完单子,他发现大部分东西都用不上。白翎先让萨瓦海鸥他们挑些喜欢的拿走,剩下的便奖励给立功的士兵,让他们也开心开心。
最后,他只留下一些花园用品,比如营养土,花园精灵雕塑,还有化肥。
不得不说,联邦不愧是种植业大国,连化肥的品种都十分新奇。正常的化肥主打一个营养全面,氮磷钾全面开花。可钮犸送的这批却主打纯天然,原材料不是两米长的异形鼻涕虫,就是脆生生的小青虫。
包装还一个比一个花哨,画的不是花花草草,而是卡通虫虫。
白翎在那对化肥数目,但是怎么算,都少了三包。
后边,萨瓦打饱嗝:“你那冻干零食不错啊,我吃完了,嗝。”
白翎:“……”
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立即冲过去,掰开鸡嘴就要带他去催吐。
萨瓦迷惑:“不能啊,我看了包装的,上面写了「可用作鸡饲料」。”
白翎:?
他紧急检查包装上的添加剂,发现配料表还真挺干净的,满满的蛋白质。
白翎冷着脸,给了鸡一个爆栗:“你是半人半鸡,不是全鸡,下次不要乱吃东西,吃出个好歹怎么办。”
萨瓦气得咕咕叫:“臭鸟,把我刚梳的空气耳羽都锤乱了!”
白翎敷衍地给他捋回去,哼了一声就不管了。
东西运回去,吃了午饭收到消息,基德要喊他们出来玩。原来是海鸥团搞了个晒场,搭个平台把细沙子一铺,方便一群鸟摊开翅膀晒太阳。
站在旁边,一眼望过去,金灿灿的沙地里扑扇扑扇着五颜六色的小翅膀。
鸟类天性喜欢晒太阳,不仅可以增加钙质的吸收,还能保持羽毛颜色亮丽。他们扑在沙子里,向两边伸展翅膀,就像展开了太阳能板,四仰八叉浑身热滔滔的,爽到羽毛开花。
可能是鸟太多了,不知道哪只海鲜路过,形象地总结一句:“停鸡坪。”
基德正坐在花花绿绿的大太阳伞下。他戴着墨镜,穿着度假花衬衫,惬意地享受着水手的喂冰淇淋服务。
趁着休假,基德在野星医院做了第一疗程的癌细胞消除术。他看起来恢复得不错,脸上气色比之前好多了。
白翎看他一日日好起来,心里很是欣慰。
前世条件不足,没把兄弟救起来,这辈子富裕了,说什么都要给海鸥最好的医疗条件。
基德见他来,主动招呼他坐下,打个响指喊人过来,“给白司令送杯柠檬水,少加蜂蜜,他上火。”
白翎接过来抿了口,清爽微酸,正好应对牙龈肿痛,整个人舒服多了。
基德瞧他表情,笑道:“半颗柠檬,两分蜂蜜,最能消肿了。以前安纳托总是牙疼,我就让他喝这个。”
听到安纳托三个字,水手不着痕迹僵硬一下。但他瞬间恢复正常,若无其事地走开,把冰淇淋碗丢进垃圾桶。
白翎瞟水手一眼,什么也没说。他转而问海鸥:“怎么样了?”
基德最近在负责转运流民的事。那三颗被他们打下来的星球,上面原本有三千万居民的,不过因为联邦的要求,被迫背井离乡,到处讨生活。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人,正跟海鸥叔叔的商会生活在一起。
现在尘埃落定,拿下星球的合法归属权,当然要把这些居民送回家。
而这项任务,责无旁贷地落在了海鸥身上———他从前是海盗,再从前是这流民中的一员,对当地情况再了解不过。由他这个熟面孔出面,那些流民也会安心许多。
基德详尽地说:“我们有六艘船,加上你租借的那两艘大型客运船,已经加班加点把将近60%的人送回去。估计等月底的时候,就能完成任务。还好你当初提醒我们,尽量不要损毁建筑,现在他们回到家,城市基本供电供水还是能运作的,就是还得休养生息一阵,才能重新开始生产生活。”
当然,这个结果已经大大超出基德的预料。他游荡了那么多年,终于能脚踏实地,回到被敌方占领的家,实在是说不出的感激。
如果不是白翎,单凭他和一群散兵海盗,恐怕一辈子也别想突出重围,夺回家园。
这份恩情,他要还,那三千万流民也迫不及待想要报答。
他已经和下面交代好了,一定要在群众里面认真宣传白翎的工作,调动起大家的士气,让众人重新到岗到位,把荒废三年的工业和商业体系重新构建起来。
这样一来,这三颗偏远星就能成为后方的大动脉,为未来在帝国本土的战斗,持续不断地输送物资,人员,医疗等新鲜血液。
他们要成为白翎的地缘后盾,让他在前线冲得一往无前,无后顾之忧。
而他自己也早就决定,要追随白翎到底。虽然他叔叔那边颇有微词,认为他应该留下来,继续护送商会。
但基德觉得,海鸥的一辈子很短,如果能碰上另一只鹰,带他飞向另一片海洋。那么他无论如何都应该抓住机会,去远方看看。
他这么迫切地想着,白翎却笑了笑说:“工作完成得很好,不过我不止问工作,也是想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基德心底一暖,面上潇洒地放话:“放心,再打一百场也死不了。”
正好萨瓦来了,听到他们说话,顺嘴说:“还是野星天气好,我要是打仗死了,能葬在这里也不错。”
白翎表情一滞,冷道:“不许这么说!”
鸡嘴里吐不出象牙,没见过这么咒自己的。
萨瓦怪怪地瞥他:“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大晴天说这些,晦气。”白翎没好气说。
“不是大晴天说,还是下雨天说啊?那多瘆人。”
说着,萨瓦往后靠住躺椅。他衬衣最上面两颗扣子是松的,随着伸展的动作,胸肌沟也被加深,弄得路过偷瞄的alpha莫名变多。
“而且,你难道从没想过谁会来给你送葬?我还以为大家闲得没事都会幻想一下,自己的葬礼上会来谁谁谁……比如谁会哭到触手融化,谁会给我烧麦门薯塔,谁会一言不发给我铲土——”
白翎神经敏感,听得简直要揍他:“我不会给你铲土的。”
萨瓦:盯——
白翎磨牙强调:“你也休想跟那个破水母纠缠!我不会邀请他的。”
萨瓦:继续盯——“是吗,你看起来就很像那种会花光积蓄给朋友买骨灰盒的人。”
白翎:“没有那种事!”
萨瓦疑惑探身:“羽毛都竖起来了,你不会真的干过吧。”
白翎:“……”
准备走了,不听他胡叨叨。
这时候萨瓦从后面追上来,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一下隼毛:“我就开个玩笑,你这么较真干嘛。都是经常打仗出生入死的,随便聊聊又没事,我队里那些兵,三天两头讨论自己的骨灰要往哪个心上人的马桶里倒呢。”
他哪知道,白翎不是较真,而是怕一语成谶。
萨瓦看他冷冰冰一张扑克脸,只得掏了掏口袋,“这个给你。”
“什么?”白翎一愣,低头看。
“你不是牙龈疼嘛,我上机前从联邦买了特效喷药,听说很管用。”萨瓦大方地往他口袋里一塞,“揣着吧,记着本将军的好就行,不用谢。”
白翎隔着口袋摸摸药,面无表情……怪不得阴险水母死活要缠着鸡,他这种大方的样子,确实挺招人的。
还招变态。
两人打诨几句,终端响了,白翎接起来听到那边说,“白司令,营养土有四吨重,真的要搬上楼吗?”
那种花的土,钮犸给的量不是一般的足。
白翎想了想,“那你就放外边吧。对了,上次给你们宿舍弄玻璃房那群人呢?喊他们过来,给我在船下弄个温室,越大越好。”
萨瓦听到了,好奇道:“怎么突然要弄温室?你家大1不是有花园吗。”
他还去摘过洋柿子。
“有倒是有,但那花房种得越来越密了,我进去都得迷路。”白翎无奈道,“上次我不是从水瓶星弄了一堆树和草回来吗,他居然还想往里塞,我都怕楼层结构板坍塌。”
“所以想了想,还不如在楼下给他重新弄个。反正母舰旁边圈那么大一块地,跑马出来都得十分钟,种什么也够了。”
这不是一拍脑袋决定的,而是一早就有想法。正好趁着今天营养土到,索性一次性搞齐,把温室大体结构搭起来。
至于之后里边要种什么花,怎么分区,怎么布置,就让那条鱼自己折腾去。反正他喜欢干这个。
萨瓦摸着下巴琢磨:“我看你还不如建个庄园得了,就在戈壁前那块,傍晚风景还好。弄个英式的,种上水汪汪的绿草坪,回头在上边搭个粒子复合罩子防止水分散发,多好啊……我家以前就有这种庄园,你家大1赏的。”
白翎微微扬眉:“以前?”
“对啊,后来卖了。我父母不争气,败光了很大一部分家产。”
萨瓦说着说着嗫嚅起来,渐渐不再吱声。
回住处也是无聊,萨瓦索性把机甲托勒密喊来,跟着白翎一起挖土弄温室。
他们先在地上挖了四米深的大坑,再一层砂砾一层营养土得填进去,保证之后种上植物之后,既不会烧根,也能保持透气。
白翎叫了一排兵过来帮着挖,落日之前便挖好了。
正好这会温室的玻璃罩做好送来。运输车从看守严密的通电围栏外驶入,司机下车接受检查,他听到「转身举手」的命令,转过身,一眼看到圈紧的铁网上【危险禁入】的标志,着实吓了一跳。
白翎望了望那个标志,想起这是之前人鱼繁殖期挂的。后来就一直留在上面,也没摘下来。
留着也好,免得有些不长眼的跑进去,被鱼做成固体花肥。
玻璃房是定制的走廊型,可以拆卸,也能随时根据要求加宽加长,方便之后扩建。
安装完成之后,白翎脱了脏兮兮的劳保手套,跟萨瓦一起爬上大石头,就地坐下。牙尖撬开汽水瓶子喝一口,他望着戈壁绯红落日,天空璀璨融金,心情不由得开阔许多。
抛开土地贫瘠,野星的气候确实很适合休养。
地广人稀,万里晴空,天上时刻飘着软绵绵的云。不论是多紧绷的骨头,回来住上两三天,都变得酥懒起来。
霍鸢曾经说,他们偏远星的氛围是这样的。因为去哪里都很远,索性不疾不徐。
白翎心里想:这地方适合退休。
或许建庄园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等回头有空了,在这里挖个深水泳池,人鱼养花,他钓鱼。
这时,萨瓦撞撞他的肩膀,捏着汽水瓶,问他:“喂,臭鸟,你说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是这个世界的镜像,比如那边的人,也能看到落日,不过是倒着的。”
这只鸡到底怎么回事?邪了门了,总在这悲春伤秋。
白翎琢磨一会,忽然发现萨瓦今天穿了一身黑。他张了张唇:“今天是……”
侧颜融进背景的红日里,萨瓦扬起厚唇,举着冰蓝色玻璃瓶:“让我们为萨瓦一世干杯!”
今天是他爷爷的祭日。
所以才会想到生,想到死,想象另一个世界。
“爷爷去世很久,但我总感觉他还在身边,好像某天我一回头,就会发现他在认真望着我。”萨瓦把汽水喝出了伏特加的半醉,“你说,会不会有某个时刻,死后的世界会跟我们交错?”
白翎漫不经意来一句:“你怎么知道现在不是死后的世界。”
萨瓦醒了:“你别吓人啊!”
白翎:“现在知道怕了?”
萨瓦把汽水瓶放在石头上,看他神情平静,想起来问:“所以你真的送过葬吗?”
白翎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会,那眼神不知为什么,莫名有些让萨瓦发毛。良久,白翎慢慢点头,灌一口汽水,“算是吧。”
“有多少人?”萨瓦又问。
“很多。”
“那是多少?”
“很多……”
多到能拉出一张长得拖地的名单,在深夜里就着小灯一个一个对名字,对到眼睛快瞎掉。
那是前世的白翎被赎走之后的事。
革命失败后,他被抓了,关在监牢里度过了人生中最痛苦的三个月。不是肉.体上,而是精神上———当局很热心,每天早上都会准时让牢头把他泼醒,再塞给他一份刚打印出来热乎乎的报纸。
按照那段时间的习惯,头版头条会刊登今日枪毙名单。
有时候那名单过长,会密密麻麻占据整个版面,像棺材上的虱子,爬满他颤动的视野。
这时牢头便命令他,让他大声把名单从头到尾读三遍,否则就鞭打他。
或许有人会说,这算不得什么严酷的惩罚,只是读名字而已,比起鞭挞实在不算什么。
但对一个有信仰的人来说,这就是最大的折磨。
名单里有许多他熟知的名字,但更多时候是素不相识。当他握着报纸的手不自觉痉挛,声调变得艰涩起来,牢头就大声宣布:“又死了一个朋友!”
「朋友」两个字念得很歪扭,带有嘲讽的意味。仿佛一切曾经发生过的托付,在他们眼里,都是一文不值。
冬日里,穿着湿透的棉衣,浑身冰冷地站在风口里读名单。他惨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让人怀疑他的血管里,是否还流着血液。
读完三遍,牢头抓过那份报纸,甩在地上,接下来是无休止的审问。
他们会不断问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还不死?”
你的朋友死了,你的革命失败了,你为什么不死,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他们想看他自杀。
这样,明早的头版头条,就会「合理」出现他的死亡原因:羞愧难当,畏罪自杀。
他们想用他的死,来羞辱名单上所有抗争过的人。
白翎不会让他们如愿。
那段时间他精神恍惚,就像战后火葬场里一天焚烧1800具尸体的工人,差点精神病发作被送进疯人院。
但他始终有一股念头———我还有件重要的事还没办,绝对不能轻易死掉。这念头支撑着他熬过了一整个冬天,等到二月,牢头用鞭子狠抽了他一顿,再告诉他,有个「冤大头」发了疯,愿意支付高达400亿的赎金换他自由。
白翎不知道他在哪里恩惠过这位好心人。等他和对方见面,那位矮矮胖胖又和蔼的先生脱帽致敬道:“是人民的伙伴救了您。”
人民的伙伴,多么亲切多么可爱的称呼。
「人民的伙伴」先生给了他一笔钱。金额很大,足够他在偏远星买一处小公寓,做点小买卖,安安稳稳地渡过余生。
这实在是一笔再体贴不过的馈赠。
感谢他慷慨解囊。
他说:“快飞吧,走得越远越好。”
白翎却悄悄回来了。
革命失败后,大家都不在了,街上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他没有选择拿着钱重新开始生活,而是走进档案馆,复印了往日的报纸。
他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结束后,每个长官都应该执行的任务———活到最后的人,要负责给前面的人送葬。
战时,每个士兵都有一枚「狗牌」,上面写着出生年月,血型,过敏史,还有最重要的一项:阵亡后的联系人。
原则上,每个士兵都必须登记一个联系人。可实际情况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孤儿,无家可归的失业者,还有家庭破碎的驾驶员———缺亲少友的可怜人们。
为料理后事,他们把联系人写成长官。
白翎就是他们的长官。
他的名字曾被上百人写在阵亡联系册上。
里面有他生死与共的朋友,也有从未见过面的志愿兵。在那个年代,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的信任与托付,可以跨越时间,空间和认知。
深夜里,白翎趴在小旅馆坑坑洼洼的木桌上,借着微弱的台灯,沙哑地读着名字。左边是报纸上的枪毙名单,右边是联系册,他每找到一个相同的名字,就用黑笔在上面打一个X:“克莱因,死亡……赤沙,死亡……艾斯克维尔……死亡……”
“赎金每人每笔8000,火葬2000,骨灰盒700……”
赎金是必要的。当局很会做生意,他们把枪毙的尸体屯起来,等着那些泪流满面的亲人找上门,再敲诈一笔,美其名曰「保管费」。
白翎托人交了钱,将他们一具一具领出来。
为此,他散尽家财,还花掉了好心人当初给他重新开始生活的钱。
可他不觉得后悔。
好心人把我赎出来,我再把朋友们赎出来,他赎我一个,就等于赎了上百个灵魂……我得好好活着,不能让那四百亿白花,好人,希望他上天堂。
白翎买了一块墓地,将那些骨灰盒下葬。
守墓人看着他歪歪倒倒,病气潦倒,也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便借机推销:“你要给自己买块墓地吗?现在有折扣。”
白翎摇了摇头,知足地说:“不用,等我死了,我也葬在这里。”
往好处想,他下葬的那天肯定会很热闹,战友们的鬼魂吵吵闹闹地围到墓碑前,跟他抱怨,“您怎么才来啊,还睡在最外头,这样会被踩到的。”
接着,他们会把他从墓碑里拽出来,拍拍蓬松,就好像多年前把他从战壕拉出来一样,吵闹着,“您怎么能守在最外边啊,会被敌人发现的,让我们来——”
跟以前一样好。
然而守墓人听了他的话,提醒道:“那你得找人帮你下葬才行。你不买新墓地,我们可不负责埋。而且我看你是一个人来的,你有送葬人吗,以后谁来为你祝祷?”
是啊。
他是最后活着的人了。
在他死后,无人为他送葬。还有谁能为他祝祷?
白翎敛着眸,抿了下干枯的唇,昂头笑道:“谁知道呢,说不定会有路过的好心人,祝我来世幸福。”
作者有话说
小鸟发动技能:言出法随!
老人鱼:(优雅地路过)(回头瞄)(倒回来,霸气地游来游去)(上岸,穿上衣服,撩头发再次路过)(看一眼时间快到饭点)(直接把鸟拿走揣进羊毛大衣里)
某种程度上说,鱼确实经常上天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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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生活
白翎陪着萨瓦聊到晚上十点半。
等萨瓦走后,他上楼随便吃了两口饭,便疲累地睡下。
这一夜,睡得不太安稳。
隔天早上醒来,白翎有些精神不济,郁沉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是昨天干活累得。
不出意外被按着抱了会,安抚型信息素给够。白翎扬起脸亲亲人鱼的下颌,谢谢他,然后就揣着早饭去办公室。
进到办公楼里,三五个办事员正聚在一起喝咖啡,见到他来,全都转身行礼,“白司令早上好啊。”
“好。”白翎看他们都捧着终端,“有新闻吗?”
“有哇,不过不是战报,是我们野星的特别报道,《星际时代周刊》,您看了吗?”
白翎回忆一下,想起这回事,“看了。”
确切来说,在稿子发出去之前,他就已经看过了。
先前他把主编叫到办公室,给了对方极大的自由度,让主编自由编写。后来拿到成稿,白翎仔细读了读,确实很有真实度,便准许他们发表。
只不过上月应该发表时,正好碰上野星和联邦交恶,稿子也被拦下来。之后经过斡旋,两国已经交好,这份稿子才顺利发出。
趁着吃早饭,白翎点开界面准备再看一遍。
终端提示,【是否打开气味辅助功能?】,他点击,【是】。
古地球时期的人们,总是希望自己的手机能闻见味道。到了24世纪,搭载气味模拟器的终端早已不是什么新鲜玩意。
配合终端硬件,各大媒体软件相继开发出交互技术,使得美食视频能闻见香气,簧片能闻到信息素,阅读诗歌也能闻见鸟语花香。
至于这篇新闻所使用的气味,则是主编团队专门在野星收集,之后转成数据模拟出来的。
名为《Life》,生活。
正如气味的名字,文章内容写的也是野星生活。没有宏大叙事,更没有激昂煽动,如果不看标题,这更像是一篇异国游记,用最真实的第一人称笔触,叙述了主编在野星见闻的一隅。
[……在这篇文章刊印之前,我的助手曾经问我,“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这里,你会怎么说?”
我回答他:“很不幸。”他问,“何至于?”我被迫承认,“我的减肥成果功亏一篑,我长胖了10斤。”
谁料他拍拍小肚子跟我说,“谁不是呢。”
很不幸,四个月前背着器材壮志凌云准备向全星际揭露现实的我们,现在已经成了现实的一部分———我也开始学着当地人一样,穿着一双皮凉拖,不分冬夏地在街上晃悠。放任沙子渗进脚趾缝里,随便找家小店,点一杯柠檬水,慢悠悠地闻着隔壁面包店后厨传来的烘焙香气,再歪着椅子,远远地朝漂亮的omega老板喊一声:“两个蓝莓贝果,拜托!”
于是那盘贝果就放在桌上,紧挨着我一字未动的稿子。
——现在你知道这篇稿子是如何从夏天写到冬天了吧。
当然,我并不是完全忘记了工作。每个月我都有一次和白司令谈话的机会,他邀请我去他的办公室,一边聊,一边吃着野星特产的仙人掌果干。
白司令一向作风干练,私下里其实是个腔调温和的人。我与他聊生活,聊政策,总是会不知不觉忘记他的年龄,转而向他寻求意见。
这时,我注意到他桌上那些信,他毫不避讳地告诉我,“那是每年发给伤病老兵的津贴。”
我问:“为什么要发这个?”
他理所应当地答:“因为他们没有。”
因为帝国不发,所以他来发。就好像帝国不争取领土,他来争,帝国不付款买粮,他来买。
野星贫瘠,他的信念和意志从不贫瘠。他的内心力量比我见过的都强大,这何尝不是一种富有。
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我觉得,我应当这么形容。
临走前,他让我收下那些果干,“我看你吃了不少。”
如果年轻十岁,我可能会像毛头小伙一样羞红脸。而现在,我只会厚着脸皮揣进腰包,等回到住处,就可以吃着果干,吹着暖气,度过一个美好的周末……]
……
“好棒啊……”瘦而佝偻的少年捧着终端,猛嗅一番里面传来的面包香,迷醉地喃喃,“我也想去野星了。”
他的同伴拉扯他,“走快点,雀鲷,咱们还得去抢位置!”
两人逆着清晨的海风,匆匆忙忙赶往城市中心,他们要赶在其他人之前到达总督府前的人行道。那里的地上有一排下水格栅,每到早上就会冒热气———总督府的佣人们开始每日给温泉泳池换水了。
今天运气不错,他俩占到了好位置。只听脚下哗啦一响,热滔滔的蒸汽便从管道里冲出来,混着一种怪异的臭气,从他们脚心一路冲到鼻尖。
“啊舒服了,还是这里暖和。”
在零下十度的天气里,这是交不起电费的穷人们取暖的独家办法。
雀鲷蹲在地上,搓了搓冰凉的手,再把手放在水汽蒸腾的格栅上,“糠虾,你妈妈昨天去银行怎么样,你们家的钱还能找回来吗?”
今年的帝国形势比去年恶劣十倍。和其他上百万人一样,糠虾家的存款也因为银行恶意倒闭而化为乌有。
之所以说恶意,是因为那银行是掌管这颗星球的海鳗公爵开的。当物价持续飞涨,人们把银行存款花得飞快时,他突然宣布保护性破产,毫无理由地扣押了他们的钱。
除此之外,海鳗公爵还没收了他们在银行的抵押房产。
许多人因此无家可归,变得一无所有。
糠虾家就是其中一员。
他耸耸肩说:“还能怎么样,当然找不回来了。不过还好我们家没有抵押房产,否则,我就得跟我婶婶家一样,被迫搬去公园的棚户住了。”
公园的棚户是最近新建起来的,那里聚集着破产的人们。时间一长,就成了本地著名的流浪窝点。
雀鲷去那附近送过外卖,但他很不喜欢走那条路。因为一路上的商店都是空荡荡的,只有一家粮食店开着,排队买鱼粮鸟粮的从早排到晚,脸色苍白饿得仿佛随时会晕倒。
而跨过这条街往外走几步,就是一家高档餐厅,里面人满为患。贵族们吃得脑满肠肥,歪歪倒倒走出来,趴在垃圾桶上吐出的食物,都够养活一家穷人。
糠虾望着灰扑扑的天,嘀咕着:“要是我早出生两年就好了。早早工作,买一张船票,直接带着妈妈去野星,那里什么吃的都有……你闻见那个仙人掌果干的味儿没有,甜甜的,我都好长时间没吃过水果了。”
雀鲷没好气说:“做什么梦呢,空港早就封闭了,谁也出不去。”
糠虾:“可是我真的好饿……”
说着,身边传来一声哽咽。糠虾吓了一跳,连忙摸摸脸颊,还以为自己控制不住哭起来了。可当他回过头,才发现那哭声来自旁边一个中年人。
中年人站在下水道格栅上,捧着终端抖动着肩膀,没过一会就倒在地上,死了。
两个少年赶忙往旁挪了挪,“他怎么了?”
“他死了。”雀鲷捡起终端瞧了瞧,“他想吃影像里的苹果,嗯,确实闻起来好香。吃不到就气死了。”
一个小时后,地下热水终于放光,下水道渐渐凉下来,附近的人们便逐个散去。没过一会,公爵府前的警卫带着垃圾袋出来,把中年人一裹,丢进了深深的下水道。
糠虾:“完了,他明天会不会泡肿了,脸顶着格栅看我们啊?”
雀鲷打了个寒颤:“明天不来了!”
回去的路上,雀鲷把糠虾拽到小巷无人处,从怀里掏出一截面包给他。糠虾收下了,并承诺明天去海边帮他收海藻。
比起其他海洋生物,雀鲷家里算是相对富裕的。托祖上的福,他们雀鲷有「海洋农夫」之称,身为热带鱼,却擅长种植海藻田———这算是海洋族里独一无二的技能。
靠着这份祖传的技术,雀鲷爹还开了一家小餐厅,主打前店后厂,专卖烤海藻,凉拌海藻,和海藻拌饭。
但他们的海藻田是租来的,地主就是这个星球的霸主,海鳗公爵。
从去年开始,海田的租金涨了三倍,雀鲷家入不敷出,渐渐从小康水平跌到了普通。过了一阵,雀鲷抬头看,大海上空霸气地飘着一架豪华大船,那是公爵新买的船。
不知道为什么,世代为平民的雀鲷觉得,那船的起落架,该有他一份。
回到家里的小餐厅,雀鲷撑着下巴百无聊赖。
大萧条之后,穷人越来越多,来吃海藻饭的人寥寥无几。店里没有生意,他在吧台闲着也是闲着,就又把收藏的野星视频点开,从合集的第一个开始,一个一个回顾。
雀鲷最喜欢【叛出首都星】那段,第二喜欢的是【和联邦建交】。视频剪切来来回回看了好多遍,他连下面的热门评论都会背了。
“哟,没想到你还是那小瘸子的粉丝啊?毛头小子。”
雀鲷是一只金色的小鱼,原本他应该是圆鼓鼓的,头发也是金黄的。可长期的肉类缺乏让他营养不良,整天佝偻着背,像个小老头,连头发也像枯草一样丑丑的。
因而,雀鲷很讨厌别人叫自己「毛头小子」。
他抬起头,冷冰冰地回:“关你什么事?还有,你再敢叫白司令瘸子,我就把你轰出去!”
“可以啊,”男人故作地回头看了看,“只是把我轰走,你这店里还有客人吗?”
雀鲷甩了甩抹布,像要赶走脏东西,转身瞪他一眼:“说得跟你会付钱一样。”
男人挑起眉,他静态时还好,五官一动起来就显得眉骨很深,有种鹰类特有的深邃。他的头发是浅麦色的,掺杂点层次不齐的白,据说,这是草原鹰才会有的发色。
雀鲷不清楚他具体是什么鹰,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在这一带有个出名的外号,叫「酒囊」,就是酒囊饭袋那个。
酒囊的腰上总是挂着个医疗袋子,里面装着他的人工胃和肠道。
他这边喝酒,那边酒就漏进人工胃里,袋子是透明的,拎起来还能看见消化过程。
酒囊有表演型人格。以前餐馆里还有人的时候,他经常坐在那里跟人吹嘘,说他的肠道是打仗弄坏的。还说他是英雄,救了多少多少人……但是一问起细节,他就支支吾吾语焉不详,根本交代不出来。
可偏偏雀鲷的傻老爸很爱听他吹牛,还经常给他赊账。
雀鲷就觉得,酒囊是个大骗子,专骗老实人!
除了欠账,酒囊还有一点很坏———他总是醉醺醺地嘲笑白司令,不是说「那瘸子就是运气好」,就是泼冷水「有个屁用」。
为这事,雀鲷已经跟他吵过好几回,“白司令根本不是靠运气,他是靠自己的实力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酒囊看他一眼,似笑非笑,说了句让人听不懂的话:“你不知道那瘸子的运气,有多好。”
这话怪怪的。仿佛他见过什么更坏的参照物。
雀鲷一向讨厌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骗子,今天也不例外。话不投机半句多,他懒得跟这无赖争论,直接走到后厨去。
第二天,糠虾过来帮他收海藻。
雀鲷家和糠虾家里一向交好。从自然生物学上看,这两家属于共生关系,雀鲷很凶,会把闯进他们海藻农场的小鱼小虾和海胆们通通赶走,但唯独不会赶糠虾。因为糠虾的分泌物可以帮助海藻生长,帮雀鲷家赚钱。
糠虾泡在水里一抖一抖地游,“雀鲷,你今年还上大学吗?我听说你们大学好像关门了。”
雀鲷割着裙带菜,随口答:“是啊,校长被公爵抓去吃了,帝王蟹,听说蒸了两大盘子呢。首都星来的剑鱼大公就爱吃这口。”
糠虾:“你说,公爵和白司令哪个大?”
“那当然是白司令!”雀鲷骄傲地昂头,“白司令是queen,比公爵大多了。”
“那白司令什么时候才能来解放我们?”
“这个……我们星球不是离野星最近的,估计要等几年。”
糠虾失落地把裙带菜打了个死结:“唉,那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那时候。海藻已经快收完了,吃完这阵子,以后也没东西吃了。”
雀鲷看四下无人,小声跟他说:“放心,你死不了,我老爸有渠道弄吃的。”
糠虾吓了一跳,“叔叔不会跟黑市有关系吧?走.私粮食,那可是砍头的死罪!”
“嘘!小声点。”雀鲷把裙带菜拖上岸,压低声道,“什么黑不黑市的,饿不死才是真。”
糠虾有些怀疑地上下打量他:“那你还饿得这么瘪?”
雀鲷不忿地说:“我吃不上肉啊。虽然我家有渠道,但搞不到肉罐头。真可恶,那些罐头每次偷运进来,都会被总督府养的鲨鱼闻见,全收缴了。”
一向与世无争的糠虾,忽然说:“要不我们去抢回来,就像白司令那样。”
雀鲷摇摇头:“不行,那得很多人跟我们一起去。”
“我认识一些水鸡,就那群鸊鷉,浪里小白条,会开海上鬼火,跑得可快了。”
“那也不现实,”雀鲷努力思考,“人家凭什么跟我们一起去冒险?我只是个种海藻的,又不是白司令。”
话尽于此,计划中道崩殂,毫无办法。
两个少年搬着稀稀拉拉的裙带菜回去。
进到小餐馆,雀鲷跟老爸打了声招呼,洗洗手来到前台准备喝口水歇一歇。刚走到前面,就对上一双醉醺醺的鹰眼,酒囊喊他:“毛头小子,过来……结账。哼,我有钱。”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里面少说也有三万星币。
破天荒的,酒囊把饭菜钱付清了。
老爸跑出来高兴地说:“你看,我就知道他是个好人。”
雀鲷却不以为然,他觉得这家伙的钱说不定是从哪偷的。因为某天酒囊喝醉了,他不小心看到了他领子下的后脖颈,本该是腺体的地方,纹着一个纹身。
他上网查了查,那是上世纪犯了重罪的omega才会被盖的印记。
雀鲷边想,边拿起扫帚扫地。
路过昏睡的酒囊时,他踮起脚尖,想再偷瞄一眼这高大男人的脖子。
正在这时,只听哗啦一声响,从酒囊敞开的衣怀里砸下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瞬间,簇新的钞票撒了一地。
在这个银行家吞噬电子财产的年代,邮递钞票反而成了相对安全的做法。
雀鲷偷瞄一眼,确定酒囊没醒,就放下扫帚,一张一张捡起钞票,塞回到信封里。然而往里塞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信封里还有东西。
抽出来,是一张纸。
上面写着,“亲爱的伙伴,希望你一切安好。这里是野星,我正在办公室写这封信,海鳗星正在大面积降温,请务必注意保暖……”
雀鲷愣了一下,很快握着信纸的手就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因为他看到了最后的落款———白翎+伊苏帕莱索的钢印。
一封来自野星的关切信。
天呐,天呐……
他想起那群同样崇拜白司令的年轻小鸡们。如果这封信是写给我的,他们该多嫉妒我啊!伙伴……谁不想成为野星的发展伙伴呢!
握着那封信。
突然,雀鲷有了一个非常大胆的主意。
作者有话说
来了——
雀鲷这种鱼真的会养海带,不是编的
裙带菜,跟海带一样,属于海藻的一种,烧汤好喝哒
鸊鷉pi ti,一种彩色的水鸡,能在水上漂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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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漂亮寡夫
白翎给最后一批信盖上章,唤来哈尔,让他负责寄出。
去年的份额是一百一十四,今年则增加到一百五十二。多出来的老兵,是陆陆续续通过哈尔的关系网申请加入的。
收到津贴后,大家纷纷发来感谢,还有人主动询问,可不可以加入军团,出一份力。
而在这些热情的回复之中,却夹杂着一条冷冰冰的信息:
【冤种,别想着用钱收买我】
这样的负面信息原本应该被军务秘书过滤掉。但不巧的是,秘书那天生病休假,没来上班。
白翎面对屏幕上的字,愣了一愣。他下意识看向发件人的姓名,一片空白,连名字也不写。
这是谁?脾气这么大。
他把哈尔叫来询问,哈尔得知后歉疚地说:“抱歉长官,他应该是这个月新加进来的,刚出院不久,还在暴躁期。”
白翎问:“新成员?”
“是的,”哈尔解释道,“他跟我们不是同一批。”
不是革兰受害者那批,而是后面被害的。
白翎知道,在革兰的团伙被灭掉后,贵族圈层里仍然存在熬鹰的活动。毕竟炫耀征服欲是人类自古以来的劣根性,并不会因为一小撮人受到惩罚,就偃旗息鼓。
“他的回复实在太不礼貌,也缺乏感激。”哈尔小心观察他的表情,“我们可以把他从名单里剔除。”
白翎不在意道:“不用,不是什么大事。”
受过严重创伤的人,会很难接受他人的善意。有的人默默消化,独自腐烂,有的人则演化成对外的攻击性,变得刻薄尖锐。
不是谁都能像他这么幸运,身边有个情绪稳定的配偶,能24小时给他供电。
想到这里,白翎问:“他身边有家人吗?”
哈尔看了眼资料:“他有个alpha哥哥,但他们不住在一个星球。他哥哥对他很排斥,因为他犯过重罪。”
“什么罪?”
“杀夫。”
·
“噢,还是个漂亮寡夫?”
地下酒吧的门卫转了一圈,吹了声口哨,目光停在酒囊露出的半截手腕。那里的禁制环配偶灯是黑的,证明他死过丈夫。
门卫一脸垂涎,靠在墙边跟他调情,挑眉:“你老公怎么死的?被你的长腿骑到爽死的吗?”
酒囊:“差不多,被我撕成肉片,冲进下水道。”
门卫显然没把他的话当真,还打趣道:“那你家附近下水道的水母,肯定吃得又白又胖。”
酒囊不置可否,再次说:“让那个黄毛小子出来。”
“哪个?”门卫问,“我们这里有很多黄毛。”
“种海带的。”
门卫表情一变,凶恶地威胁:“注意你的用词,老寡夫,那可是我们尊敬的头儿!”
片刻后,雀鲷从一众簇拥中脱身,走进寒凉的夜色里。他心不在焉地问,“谁找我?”
一只瘦得没肉的手臂伸过来,一把抓住他,雀鲷还没反应过来,就后背剧痛,狠狠撞到了墙上。
“草!”雀鲷痛得大骂,“特么的是谁?”
冰冷的气息逼近,让雀鲷在黑暗中看清那漆黑的眼睛,他冷笑:“小子,你敢偷我的东西。”
雀鲷怔了下,认出了酒囊,立即反驳道:“我没有,你不要凭空诬陷人。”
酒囊危险地重复:“你偷了我的信。”
“信?我根本就没见过什么信。”雀鲷转着眼珠,语速飞快地说,“你这个醉鬼,谁知道你是不是把东西丢在什么地方了,你应该去街边找,去垃圾桶找,再不济,你应该扒拉扒拉天桥下的树叶堆———你喝醉了总在那儿睡觉,不是吗?”
酒囊拽他衣领的拳头,攥紧了。
说着说着,雀鲷反倒有些不爽:“而且,如果是那么重要的信,不应该好好放在家里吗?你自己都不珍惜,丢了怪谁。”
男人指骨泛白,青筋突起,用力到下一秒就要揍上来。
但最终,那只手在雀鲷紧张的呼吸声中,颓然地松开。酒囊脸色苍白,发出一声嘲笑:“你说得对。”
抛下这句话,他便转身走了。
寒夜里,身后传来热闹的呼唤,地下酒馆里的青少年们冒出头,提着酒瓶子起哄,“雀鲷,快回来,再给我们讲一遍你和白司令接头的故事!”
雀鲷浑身一僵,心虚地去看前面那道背影。
酒囊听到了,肩膀颤动似乎是藏着怒气的。但仔细去看,他只是在怀里摸索着,找出半根烟屁股,低头含着,点燃了烟。
那烟抽两口就灭了。
还剩一点火星,被他捏着烟蒂,摁在人工胃袋上,在那里烧出一个焦黑的点。
很奇怪,那一瞬间,雀鲷居然希望他走过来,往自己脸上狠狠打一拳。
但醉鬼终究是醉鬼,窝囊废一个。
他没有回头。
之后,酒囊生活照旧。似乎丢了那封信,对他而言的确是无关紧要的。
信封里的钱还在。
酒囊打算把钱花掉,一次性花光。权衡再三后,他走进了棺材店。
来之前,他已经做了不少功课,在店里转了转看看实物,又在自助台上选好颜色和尺寸,他准备买个能自动火化的棺材。
店老板问:“给家人买吗?”
酒囊:“给我自己。”
店老板点点头,并不意外这样的回答。大萧条时期,食不果腹,活着比死更难。他看了看预订单,“你要的这款需要定制。”
“要定制多久?”
“一个月……”老板看了酒囊一眼,忽然改口,“呃,两三个月,至少得三个月。你选的颜色比较小众,我这里缺货,得等空港放货下来才行。运气不好的话,得等半年以上呢。”
酒囊插着口袋,转身朝墙角昂了昂下巴,“那不就有吗?”
老板轻咳一声,“那,那是样品,非卖品!”
挑好款式,店老板按照程序打印出信息表,“你得把联系人给我,随便什么人,只要是认识你,愿意帮你送葬的……家人,朋友,公司同事,谁都行。”
酒囊的答案很干脆:“没有。就写我自己的名字。”
“那不行,这可是程序。”店老板拒绝得也干脆,“我得确保之后有人来拿棺材,不能付了全款,回头就丢在我这儿了———这种事发生过好几回了。”
店老板是海洋族,也曾去海藻餐馆吃过饭,听过酒囊在吧台的大吹特吹,于是他理所应当想到:“对了,你不是军人吗?你们作战肯定有联系长官负责的吧。”
酒囊表情消失。
店老板还在自说自话:“我看行,就写你们长官的联系方式,退伍了,应该也有人负责的。说起来,你到底是哪个番号的来着?”
酒囊没回答,而是骂了一句脏话,直接走了,“事真多,不买了。”
他前脚出去,老板娘后脚回来。
老板娘捂着衣服,转头看病虚虚飘着走的鹰,问老板:“他来干嘛的,买棺材?”
老板边关门边应声,“是啊,让他把联系人写成长官,他就是不给。”
老板娘嗤一声:“那不是他吹得吗,你还真信了。”
酒囊的话不可信,这算是大家的共识。人家回顾过去,都是细节越多越真实,可放在酒囊这里,就是模糊不清。
他像个拙劣的骗子,总是趁着酒劲眼睛发光地滔滔不绝,接着被问到番号,就戛然而止,开始故作无事地转移话题。
久而久之,大家只当个笑话听听,听完也就忘了。
老板娘说:“信他是英雄,不如信我是救你鸟命的圣母玛利亚。”
说着,他一下子拉开外套,把一堆罐头呼啦啦倒进老板怀里。
老板被砸得晕头转向,边满地捡,边对着标签睁大眼睛:“肉罐头!这可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紧俏货。亲爱的,你该不会去抢劫公爵的仓库了吧?”
确认门已关好,老板娘朝他嘘了声,蹙眉:“小声点,别让外边的巡逻队听到了。这是糠虾他妈妈给我的。”
老板想起了糠虾是谁。那个可怜的孩子,早早死了父亲,全靠母亲在洗衣店打工养活,而他活泼外向的老婆,经常把家里多余的布料做成衣服,送给他们娘俩穿。
老板娘结婚之前,是个小有名气的裁缝。
他是一只缝叶莺,技艺高超,可以在芭蕉叶上穿喙引线,用蜘蛛丝织成漂亮精巧的巢。
棺材铺里的定制寿衣和睡袋,都经过他的一双巧手。
缝叶莺相当喜欢干这行,因为他的顾客都很好说话,从来不会从棺材里跳起来,指责他缝得不好。
缝叶莺解释道:“糠虾妈妈说,糠虾和雀鲷那小子弄了个什么小队,他们喊了一群水鸟,专门去偷袭。昨晚上居然让他们成功了,弄了一船罐头回来。”
老板听得胆战心惊:“这真是公爵的罐头?!那我不敢吃啊。”
缝叶莺啐他:“放心吃你的,没事!他们小队有后台。”
“谁啊?”
老板娘压低声,神秘又掩不住高兴地说:“白司令。”
那一晚,是老板一年来吃得最香最安稳的一顿饭。他们夫夫俩兴奋地把罐头加热,沾着硬面包吃得干干净净,连打出的嗝儿,都带着一股罐头特有的金属味。
·
靠着那封信,雀鲷迅速笼络了一群青少年。他们都有共同的特点:肚子饿,精力足,崇拜白司令和他战无不胜的军团。
糠虾找来了那群鸊鷉。
这些水鸟是潜水达人,在水面上漂移起来像个地效飞行器。用他们引开看守仓库的鲨鱼,简直是专业对口———每当那些鲨鱼要咬到他们的屁股,他们就把分叉的蹼舞成螺旋桨的模样,把鲨鱼狠狠甩在后面。
“开启引擎过载,超级涡轮增压———哔哔哔哔!”鸊鷉叫。
圆圆的身体像海上漂移的小乌龟一样突突突地窜没了影。
“王八鸭子!你给我等着,我要咬烂你的屁股!”鲨鱼在后边狂喊。
鲨鱼回去写plog日志:【昨晚我输给一只鸭子,它用惯性漂移过弯,它的屁股很快,我只看到它有一撮翘起的白毛。如果知道,请跟它说一声,星期六晚,我会在秋名海等它。】
在这次行动中,雀鲷小队共抢到三百个罐头。这项巨大成功极大地鼓舞了青年队,他们美美地吃了一顿,并在加热罐头的过程中,决定好了下次的抢夺目标。
“我想吃点鲜肉,不如我们去抢公爵的乡下庄园吧,听说他在海底养了不少奶牛。”
“我支持!”
“我也赞成!”
这时,凤头鸊鷉忽然站起来说:“等下,我们的任务是不是要先经过白司令的批准,才能进行?”
听到这话,雀鲷连忙放下饭,名正言顺地说:“那是当然!你们的意见,我都会上报的。瞧,这是我的本子,我都写下来了,等你们睡着,我就要和白司令汇报,一个一个夸奖你们。”
大家热烈地欢呼起来。
凤头鸊鷉甩了甩头上的毛,又想起一件事:“既然我们已经组队,那按照规定,我们是不是也得有番号哇?白司令有给我们编号吗?就像野星装甲217团,水下突击149连那种。”
说到这里,一双双期待而兴奋的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如果有番号,他们就等于野星授权的正规军了!
在众人炽热的注视下,雀鲷的脑袋烧得滚烫。他视线偏转,无意中看到墙上贴着的邮寄表,上面写着301,那是海鳗星的邮编开头。
嘴巴快过大脑,他开口道:“有,怎么没有……当然有番号!”越说越有底气,“番号就是301,我们隶属……幽灵军团,没错,这是个新开的独立军团,负责在各个星球的民间开展秘密活动。我们是第一批,也是试验点,如果成功了,你们就是军团的元老们!”
“所以,我是幽灵军团的001号战士,”雀鲷指着糠虾,“他是002号——”
“那我是003号!”凤头鸊鷉高兴地接。
“我004。”
“那我就是005号!”
……
大家争先恐后地报着号,热闹持续了一整晚。等各回各家时,糠虾一把扯住雀鲷,把他拽进小巷子,担忧地质问:“雀鲷,你撒的谎也太大了!什么幽灵军团,什么战士001,我们不是说好抢完罐头就收手吗?”
雀鲷摊手:“我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他们说这是骗他们的吧。”
他做了个鬼脸,“那他们肯定会把我打扁的。”
糠虾一脸看透的表情:“我看你就是被喊老大,上头了。等着瞧吧,你能拿来当凭证的只有那封信,时间一长,肯定会被揭穿的。”
雀鲷满不在乎,斜起嘴巴,“没关系,我自有法子。”
翌日,老爸不在家,雀鲷把大家召唤到海藻餐馆来。他爬上吧台,下面黑压压都是人,他像十八世纪大革命的斗士一样,占据着高地,高昂宣布:“白司令给我们寄来了新的信!”
说着,他从身后拿出一个信封,有模有样地拆开。
旁边正在喝水的糠虾直接喷出来。可还没等他瞪着眼睛吱声,雀鲷已经慷慨激昂地念开了:“亲爱的战士们,你们做得非常棒!我在野星听到这个消息,很为你们骄傲。特别是幽灵军团的003号,凤头鸊鷉,004号,疣鼻天鹅……”
他雨露均沾地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念了一遍。仿佛白司令真有那闲工夫写那么多字似的。
不过效果很好,大家都激动地互相击掌,“有我诶!”“也有我。”
最后,雀鲷做了总结,“我希望大家鼓起勇气,反抗公爵,”他想了想,又坚定地加上一句当年白司令叛出首都星的发言,“今后等待我们的,是便宜的水果,廉价的房屋,免费的医疗———暴.政必须死,因为祖国必须生!”
气氛彻底点燃,沸腾起来,凤头鸊鷉急切地举手问:“他会给我们发徽章吗?”
雀鲷昂起头,一口答应:“那当然。”
·
“我就说你不要乱撒谎!”糠虾抱着手臂,叹气,“这下可好,你撒了一个谎,还要用无数个谎去圆。现在他们找你要徽章,你上哪弄去?”
雀鲷在家里小仓库里翻箱倒柜,时不时扔出点破烂,“别急啊,不就是徽章,没人规定我们不能自己做。”
糠虾匪夷所思:“那是军用徽章,都是特制的。”
“我知道———啊,找到了!”雀鲷擦擦汗,满脸脏污掩盖不住兴奋,他拿着一坨黑漆漆的东西从破烂堆里跳出来,“瞧这个,我奶奶的烛台,当时我爸要把它扔了,我硬要留下的。这是黄铜做的,徽章也是铜的,我们拿它去铺子打几个不就行了?”
糠虾举起大拇指:“就你鬼点子多!”
他俩揣着那块铜疙瘩,来到当地的金店。金匠大叔是他们的熟人,招呼他们:“来了啊。多谢你们之前给的罐头。我家孩子吃了,病好多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雀鲷和糠虾对视一眼,嘿嘿笑。
聊了两句,雀鲷把大叔拉到后边说,要订做徽章。他准备了一些图片,是野星的军徽,制式很像老帝国的。不过在原有基础上经过了一些改良。
金匠大叔伸头看了看,在围裙上擦擦乌黑的手,说:“等下。”
没过一会,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给他们看,咧开笑问:“是这个吗?”
雀鲷惊叹着:“大叔,你怎么也有!”
金匠深藏功与名地说:“大叔我啊,年轻时候也参加过民兵队。但那不是正规军,也没给我发军徽,所以我就自己做了个。怎么样,还挺像模像样的吧?”
雀鲷和糠虾吹道:“简直一模一样!”
金匠听闻他们的小队和白司令有关系,直接答应下来:“这事包在我身上。不用工费和材料费,只要你们之后抢到了粮食,能记得分我一点就好。”
这年头,食物可比金银铜都贵。
雀鲷没想到,这件事办得这么顺利,他感叹:“果然打着白司令的旗号,在哪都畅通无阻。”
上头有人好办事哇。
糠虾却不忘提醒他:“你现在是狐假虎威,最好还是收敛一点,见好就收。”
然而很快,他们就略显惊慌地发现,局势好像收不住了。
当编号为999的幽灵军团成员前来报道时,糠虾忍不住捂住额头,“怎么会发展这么快。”
而另一边,雀鲷正面对满屋子的人,故作严肃地主持仪式———他们专门弄了个加入仪式,以确保专业性。
“你们得手拿土豆和洋柿子,向野星的旗帜宣誓。”
“报告长官,我家没有。”
“没关系,”雀鲷早想到了,从身后搬出个箱子,“我这里有一些道具,假土豆和假西红柿,你们拿着,意思到了就行。”
逐个分发下去,道具是假的,大家的表情却很真挚,各个精神焕发,“我对土豆和西红柿发誓,我会誓死效忠白司令,效忠人类第三实验国!”
而野星的白司令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多了上千个年轻的死忠,且人数在不断增加。这股热潮像冬末的感冒一样,在家庭与街坊,朋友与亲属之间,私下流传开了。
对海鳗公爵来说,它演变成了这颗星球的肺炎。
他们的仓库遭到了史无前例的洗劫,食物被哄抢一空,他气得下令,无差别对那些暴民们扫射。
短短一天,死了五百个平民。
这数字触目惊心,但海鳗公爵很满意。他认为,这群人会像以前一样,害怕地退缩回去,再不敢造次。
可他不知道,现在和以前情况不一样了。
当人们撬开贵族庄园的地窖,亲眼看到他们梦寐以求的食物正在堆积如山地腐烂后,没有人能继续安眠。
何况,他们还有后盾。白司令是queen,他的权力比公爵大,这是小学生都会做的逻辑题,他们根本没必要再怕这个老毕登。
到了下月初,全星球的居民都一致地做出抗争:拒绝向公爵支付高额地租。
雀鲷站在广场上,向数万人大声宣读新一期的「野星」来信:“不要退缩,不要妥协。你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你们才是土地和海田的主人———拒绝地租,抗争到底!”
他身上穿着簇新的卡其色军装,肩膀上别着绣针打印的肩徽,胸口则是闪亮的黄铜军徽。
不靠近看,谁也无法分辨他和真正的野星正规军有什么区别。
朝向广场的窗子打开,棺材铺老板兴致勃勃地看着,转头说:“亲爱的,你缝的军服,穿在那小子身上还真不错。”
缝叶莺正踩着缝纫机,速度飞快地缝着布料。细密针脚一路到底,他拽下布料,用牙齿咬断线头,然后打了个结,把整件都拎起来抖了抖,转手交给举着盘子的熨烫机器人。
那里的地上已经堆了满满的军服,准备之后交给军团的成员。
缝叶莺伸了个懒腰,“寿衣卖不出去了,做军服也不错呢。”
老板说:“是啊,好多人来取消棺材订单了。”
他的语气不是赚不到钱的失望,反而有些高兴。
缝叶莺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粘的线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我要去参加集会,这样穿怎么样?”
老板过来挽住他的手,笑着说,“美极了,夫人。”
在不久之前,他们也暗中加入了幽灵组织,领到编号157362和157363号。
走在路上,老板忽然想起来问:“你说,我们的货都卡在关口进不来,那些野星的信,到底是怎么寄进来的呢?”
“或许他们有特殊途径,”老板娘拍拍他的手臂,“不过这不重要,亲爱的。”
参与进来的大人们,谁也没有刻意去追问那些信的真伪。或许,信的真假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凝聚在一起的理由。
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星球里,终于出现了一抹光。就好像在大平原点起烽火,每个抬头的人都能看到。不要纠结烽火从哪里来,只要追着它走过去就好。
在地下集会里,雀鲷向他们透露,他们和帝国邮政有关系。可以用远低于市场的价格买到一批便宜又新鲜的粮食。
至于买粮食的钱,他们一致决定要从公爵口袋里抢。因为这老不死的吞了他们的银行财产,害得他们破产。
很快,他们打听到,海鳗公爵最近在星际拍卖场上,购入了一批价值五十亿的名画古董。
而那位财大气粗的匿名卖家,已经派船送货上门。
他们决定,劫船!
·
这日,白司令正在办公室开会,和高级将领们探讨下一步要从哪个星球撕开切口,进攻帝国本土。
讨论来讨论去,仍然没有得出一致的结论,好像不管从哪里开始打,都有利有弊。
白翎揉了揉太阳穴,准备先喝口茶歇歇,之后再继续讨论。正在这时,一通急电打过来,他看了眼来电姓名接起来,“喂?怎么了,我在开会。”
郁沉压低声,故作幽怨:“宝贝,听说你的军团抢了我的船,你有头绪吗?”
白翎一下子从椅子坐直,“哈?”
他眉毛倒竖,不可思议地问:“我哪个军团?”
郁沉看着线报,慢慢念:“301,幽灵军团。”
白翎把终端拿开一点,特意转头问:“我们有301军团吗?”
问鸡,鸡摇头,问鸢,鸢也不知道。
“不是我们的人,”重新接上终端,白翎打趣道,“而且,我抢你不需要一个团,我一个人足够。”
郁沉听得一笑,继而若有所思:“所以,有人打着你的名号,弄了假军团,带着假番号,拿着假军令,在外面抢劫?”
这可太有趣……也太危险了。
作者有话说
缝叶莺,一种会缝树叶做窝的精致小鸟
鸊鷉在民间有个外号确实是「王八鸭子」。因为长得圆溜溜,像毛绒小王八在水上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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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00章错得可怕
关于假军团的事,各方反应不一。
郁沉那边的老臣一致认为,这件事非同小可,一旦发酵起来就容易落人口实。
现在还只是借着白翎的名头抢船,万一之后控制不住,烧杀抢掠起来,白司令辛苦积攒的口碑,便会功亏一篑。
另一边,萨瓦和基德反而跃跃欲试。
“之前我们还纠结从哪个星球开始占领,这不是正好嘛,送上门的机会。人家都替我们铺好路子了,我们顺水推舟打过去,还能省点力气。”
白翎把两边的意见都听了听,并没有急着做决定。
他还在等消息。
军事情报界有一项准则———不能相信单一信息来源。现在他们所听所闻都只来源于郁沉下属的线报,那里边内容不够详实,许多都是二手信息,也没有讲清楚前因后果。
白翎希望能得到一份更清晰的报告,搞清楚到底是谁在打着他的旗号,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他在事发地没有联系人,再收集情报,恐怕得花费不少时间。
这时,哈尔忽然说:“那个事发的镇子里,有我们认识的人。”
白翎微怔,想起了什么,从邮件列表里翻出那封暴躁的回信。
还好没删。
白翎组织措辞,给老兵发去了邮件。
·
雀鲷也没想到,抢夺商船居然会这么顺利。
他带着一群姑娘小伙,把船上的物资统统搜刮一遍,连最难吃的应急食品也不放过。
之后,他们搬出透明保险箱,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映在玻璃上,歪着头打量那副价值不菲的画。
“就是这玩意,要卖50亿?”
“不是,下边还有三副,外加两个瓶子。”
“你还别说,我好像在美术史书上见过这画。好像是毕加索送给他情人的,叫做《梦》。海鳗有不少情妇,估计买下来也是想送给其中一个吧。”
话音刚落,雀鲷重重踢了一脚墙,气不过道:“他挥霍的是我们的钱,我们的税金!”
糠虾安慰他:“现在这些画归我们了。”
他们事先打听过,海鳗公爵已经为这些画付了钱。所以他们的确是名义上拿回了自己的东西。
只是接下来,他们突然发现,名画古董这玩意实在太难变现。他们又不认识富人,根本没办法出手。
原本的指望一下子落空了。
不过队里的年轻人都很乐观,他们提议道:“等回头白司令来了,我们可以把它送给白司令啊。”
“好主意!”
“白司令的男朋友是D先生,他是富商,肯定能找到买家。到时候卖了,给野星筹军费也好啊。”
大家越说越高兴,只有雀鲷和糠虾默默扭过脸,没有吱声。
他俩知道,白司令是不会来的。
因为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他们编织出的庞大谎言。
无法成真。
散会之后,糠虾和雀鲷默不作声,肩并肩走在海岸小路上。
糠虾一下一下踢着小石子,有些心不在焉,他看了看同样神游天外的雀鲷,忽然站住了,出声:“雀鲷,要不我们收手吧。”
雀鲷像是惊醒似的,浑身抖了一下,马上问:“收手?现在吗?”
糠虾看着他的同伴,“你知道吗,我妈妈已经开始幻想,白司令来我们家之后,是煮豆子汤还是香肠饭招待他了。”
雀鲷低着头,嗫嚅:“其实我也想过那种事。”
糠虾蹙起眉头:“可是你知道那是假的。大家现在都充满希望,这是好事,可是如果有一天,泡沫破了,我妈妈肯定会崩溃的。”
雀鲷犹豫了。
他们俩刚开始假冒白司令时,只想着召集人手,抢点肉罐头回来吃。他根本没想到后面会发展这么迅速,以至于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参与进来。
“容我好好想想吧……”雀鲷眼神逃避地找着理由,“毕竟你也知道,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的,总不能……总不能现在就突然泼大家冷水——”
“——黄毛小子,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陡然,一道嘲讽的声音凭空从他们身后响起。
两个少年吓得齐齐一抖,立即拔出腰上的匕首,对准身后的人,“谁?”
抬起头,却看到满身酒气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人工胃袋挂在他腰上,一走一晃。里面满满当当,证明他喝了不少酒。
雀鲷看到是酒囊,有些惊讶。
他有些日子没见到这家伙了。
在他们热热闹闹组织活动时,冷清的小餐馆重新被挤满,可之前总是倚靠在吧台上酒囊,却再也没来过。
对酒囊来说,他们太过吵闹。
他整日无所事事,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在别人为了饥饿而奔走时,他却搬了一把椅子在租住的楼前晒太阳。
他脚边惯常放着啤酒瓶,光穿过玻璃瓶,在地上投射出绿色的光。
酒囊盯着那光,一盯就是几个小时。仿佛隔壁街上幽灵小队和巡逻队对峙的射击声,与他毫无关系。
雀鲷有一次路过,看到了这场景。
他气愤极了,回去找老爸说,“他怎么能这样?他是这里唯一的鹰,别人都在抗争,他却像一滩烂泥,扶不上墙。”
老爸叹了声气,教育他:“不要过分苛责一个对生活失去希望的人,你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不知为何,听到老爸的话,雀鲷感觉口袋的信变得烫手。
他清楚地记得,在那封信的末尾,白司令称呼酒囊为「同志」。
同志,同一志向的人,可雀鲷年纪太小,他根本想象不到,这样乱糟糟的男人,怎么会是白司令那样高尚且道德感极高的人的同僚。
这一次撞见酒囊,雀鲷依旧以为他是来要信的。
雀鲷觉得,要不还是把信还给他吧。
他正准备掏兜,酒囊却在原地冷笑:“小子,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听朋友的劝,见好就收。”
雀鲷动作一顿,表面镇定道:“这不关你的事,你又不是我们的成员。”
“成员?你那个三流组织吗,连民兵都称不上的玩意。”酒囊以一种鄙夷的语气,毫不留情地贬低,“你的破组织早就漏成了筛子,因为你不分好歹地加人,你不会战略部署,只会喊着让大家冲……那些人,没有人应该为你的行为负责,那个瘸子也一样!”
听到「瘸子」,雀鲷怒了:“我说了,别喊他瘸子!你一点也不尊重他。”
“你以为你打着他的名号欺骗,就是尊重吗?”酒囊嗤笑一声,反问。
雀鲷反驳不过他,转身拉着糠虾想走。
可没想到今天的酒囊像吃错药一样,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说什么也不放过他。上来就把他一把揪住,压着他要往城中心走,让他和所有人澄清事实。
这绝对是雀鲷见过酒囊最有行动力的一次。
“给他们道歉,就说你捏造了信,一切都和野星无关。”
雀鲷被掐着脖子,咬牙不肯干,“不行,我们的战斗还在进行!”
“你管那叫战斗?”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今天的酒囊话很多,他絮絮叨叨一般说,“你多么天真,竟然把战争当做儿戏。”
“你有什么可以跟贵族抗衡的?你有舰船大炮吗,你有星际武器吗,你有上千亿的资金拿来烧吗,你们什么都没有,根本不需要打,一定会输!”
雀鲷扭动着身体,妄图挣脱他的钳制,大声反驳着:“你总是泼冷水,我们还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不可以!”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
因为什么,酒囊没有来得及说完,就警觉地一顿。
那一霎那,路上所有人耳边都响起轰隆的动静,街上是此起彼伏的开窗声。正在吃晚饭的人们疑惑地探出头来,先是看到楼下路人扬着脖子满脸震惊,再自己也抬起头,继而眼前一黑。
庞大的,漆黑的巨物,从楼与楼的缝隙之间遮天盖日地填满视野,你甚至看不到它的尽头在哪。
那是公爵的战舰。能瞬间灭掉一个镇子的恐怖武器。
渺小的人类,在庞大的权力武器面前,只会被碾压成肉泥。
雀鲷瞳孔急遽放大,一枚炮弹从他们头顶掠过,击中了他身后的楼体,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很快,灰色的烟雾升腾起来,里面混合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错了,还错得可怕。
当他们还在争论道义问题时,统治这个星球的奴隶主,已经想好了怎么处置他们的尸体。
·
轰炸持续了三天三夜。
海鳗公爵过惯了天高皇帝远的生活,早已不知道法律是什么。在他的观念里,他的命令就是最高法律。所以当他下令清除这些不听话的居民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点都没犹豫。
的确,他压根没什么可怕的。作为帝国六位大公之一,他就相当于地方亲王,换到中世纪,算是王国里的一方领主。
要是在伊苏帕莱索时代,他或许还收敛一些。可现在王座上的那个废物章鱼根本奈何不了他,他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而且和海因茨那种名义上的公爵不同,他可是手握军队的。
海鳗公爵完全不把轰炸当回事,也不在乎死了多少人,贱民而已,尸体拿去填海,他还嫌脏呢。
可是没过多久,他抓到了一些自称是「幽灵军团」的成员,这些人咬牙切齿,在死前大声叫嚣,说白司令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海鳗公爵怒了,他立即修书一封,发给首都星的剑鱼大公,“那个小贱种竟然派人在我的星球搞间谍活动!煽动民众反对我!”
剑鱼大公:“这是严重违法国际法的,你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海鳗公爵听从他的建议,决定对整个星球进行一次大清洗。他要抓出那些反对他的人,通通杀了丢进海里。
一时间,湛蓝的海岸线染成了红色。
据说,那一年海鳗星出产的水母干,都很肥美。
与此同时,帝国方面开始公开指责,把黑锅甩给了白司令,他们声称:“邪恶的白翎在平静祥和的海鳗星安插了大量间谍,这些间谍强迫当地的无辜民众为他们提供资源,并意图对抗当地政府。”
“星球总督海鳗公爵知晓此事后,立即采取行动,在民间大量抓捕那些来自野星的间谍,将他们绳之以法。”
“正义终将属于我们!”
这事在星际新闻上炒得沸沸扬扬,一夜之间,帝国官方的所有矛头都指向了白翎,骂他是「战争狂人」,「故意把战争带到帝国来」,「如果不是你,海鳗公爵怎么会轰炸?」
处于风口浪尖之上,几乎所有人都劝白翎,明哲保身,赶紧澄清为妙。
而可以用来自证清白的文件,白翎也拿到了。
那位海鳗星的暴躁老兵,给他回了邮件:【这件事是我一时疏忽引起的,一群孩子捡到了那封信,拿着它招兵买马。我会阻止的。你别管,直接撇清,这不关你的事。】
还是一样的措辞不礼貌。
白翎看了看回信日期,三天前。正好是轰炸开始的那天。
在他身后,悬浮着数十张屏幕,每一张上面都在以不同的角度播放海鳗星的惨状。那里下起了大雪,冷得可怕,被炸死的人们,肚子上的伤口里却冒着肉眼可见的热气。
这些死亡,在逻辑上确实不关他的事。
如果他心硬一点,完全可以抛出证据,独善其身。
“您怎么看?”白翎侧过身,看向靠着办公桌的男人。
郁沉望过去,和白翎对视。他们多熟悉彼此,60%的契合度不足以让一个alpha感知到omega的心绪。但一个理想主义的支持者却绝对能读出他伴侣的想法。
郁沉勾起唇,迎着白翎的目光说:“假军团,假番号,带来的是真压迫,真反抗——”
真假重要吗?在他俩这里,根本不重要。
“还缺一个。”白翎忽然说。
“什么?”
“缺一个真的白司令。”
当天,军令已下,全军整装待发,奔赴前去支援。
郁沉在和老臣们开会,经验丰富见惯场面的老家伙们纷纷摇头,中肯地说,这次白司令太冒险了。
“您到底是怎么同意的?”
老臣们忍不住问。
在虚拟影像里,君主的影子回想了一下,慢慢说:“当时我也和他陈述了利害关系,并告诉他,掺和这件事,有可能损失远大于收益。”
“但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盯着我的眼睛说,「我们一起把假的变成真的」。”
老臣们轻轻吸气,代入了下。有那么多人会因为白司令的名字奋起反抗,真的不奇怪。
知之不可为而为之,需要强大的信念感。
君主欣然笑道:“他连我都能说服,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作者有话说
鱼:(认真)当时宝贝说要跟我做一番大事业,醒来时,我的鳞片被薅掉了两片。宝贝说,是我自己揪下来装进袋子给他的,我觉得这不太可能。因为如果是我干的,我会把整条尾巴装进他喜欢的麻袋里送给他
小鸟:(看着他编)这不是你混进货仓跟着我上船的理由,大尾巴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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