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要说找到母机,其实不难,皇宫里就有现成的控制室。

    和其他国家一样,君主或首脑的办公所在处,都有那么一间总控制台。里面包含了像导.弹发射器等究极重武的操作按钮,让君主在国家危机时刻能及时做出决策。

    帝国皇宫-阿碧达忒宫也不例外。

    只不过凯德昏庸,从上任以来从没打开过这个房间,甚至连这层楼都没来过。

    副秘书接到海因茨指令,拿到权限,在皇宫入口等到了神教派来的技术人员———脑神经与信息科学工程师,椰蛸,与他的研究生大弟子兼助手。

    副秘书念:“夜宵?”

    工程师慢悠悠握上他伸过来的手:“椰蛸,椰子章鱼的椰,蛸科的蛸,你来之前没有看过我的履历吗?”

    副秘书当然看过。

    这个「夜宵」也是章鱼族的一员。同属章鱼,这人的脑瓜子却比凯德聪明太多,年仅三十,就已经是脑神经信息科学领域的佼佼者。

    听说此人相当倨傲,是个两眼不闻窗外事的科学狂人。副秘书一开始不理解,这样的人是怎么和高度世俗化的教团联系到一起的。直到他们查到椰蛸的族谱,发现他祖父祖母都是地球人,他出生在新哥伦布城,算是三代移民。

    新哥伦布星上电子佛信众诸多,椰蛸家应该也属于其中一份子。

    副秘书没兴趣评价这个已在短短十年间,悄无声息地渗透到帝国各行各业的宗教。他径直带着人刷权限进入皇宫,下到地下四层。

    按照海平面高度,这里已经趋于海水之下,周围温度较低。刚一走进去,研究生助手就被迎面涌来的阴冷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搓了搓自己还穿着短袖的胳膊。

    “这地方好冷,”研究生心想,居然比他们实验室还冷,“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皇宫的维护员也这么说,多来几次就适应了。”副秘书漫不经意说着,看了他俩一眼,“不过,椰蛸博士实力登峰造极,应该不会有机会再来了。”

    椰蛸高冷地「嗯」了声,已经习惯他人对他专业水平的吹捧。

    但研究生心里怪怪的,隐约觉得副秘书的话不太舒服。

    说话间,已经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尽头的铁门前。按照程序只需刷卡开门,但令椰蛸和助手奇怪的是,副秘书在开门前专门停下来,咚,咚,咚,敲了三声。

    这举动着实有些古怪。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时间点,里面不会有人。

    那敲门的动作让研究生更加不安。在他印象里,只有在闹鬼的酒店里住走廊尽头的房间时,才会刻意做这个步骤。

    目的是为了让里面的「东西」得知他们来了。

    他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余光斜着一扫,在身后走廊的天花板上,一大片蜿蜒的血迹正黏腻地从吊顶缝隙里渗透出来,啪嗒,稠而腥臭地滴在深绿色的防静电地面,朝他们站的地方悄然爬行。

    他脸色唰得惨白,结结巴巴地指着那里:“血,血!天花板上有死人!”

    “哈?”椰蛸诧异地转头。

    副秘书也跟着看过来。但比起年轻的研究生,他的反应要正常得多:“噢这个啊,只是一些颜色鲜亮的真菌和藻类。这里靠近海边,地下潮湿,建筑物有时候会被藻类侵袭,不是什么藏在天花板上的尸体。”

    听到解释,研究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不好意思,看错了。”

    椰蛸冷淡训斥他:“我给你机会让你来是为了训练你,不是让你在这里给我一惊一乍的。再这样就换你师妹来!”

    “对不起,老师。”

    研究生喏喏应着,觉得自己应该是学业繁重太紧张了,要不然怎么会被普通的地衣吓到。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滴答到地上的黏状菌藻复合体,它非常稠,黏得快要拉丝了,这说明里面的真菌非常活跃。如果给它们一些肉类腐殖物,它们应该会窸窣欢快地繁殖起来,覆盖整个走廊,甚至他的脚面也不能避免。

    他为自己的想象呕了下。

    在他看来,真菌绝对算不上什么善良的生物。这东西能在尸体上长出蘑菇,也能在极端恶劣的情况下为了生存和其他生物签订「共生协议」。比如入侵藻类,植物,有时甚至是有血有肉的动物。

    为达生存目的,不择手段,无孔不入。

    吱呀一声,门朝内打开。

    副秘书礼貌地后退一步,“操作台就在里面,两位请进。我还有其他事,就先不奉陪了。”

    秘书走后,他们进到里面,第一感觉着实让他们惊讶一番———这里很旧,非常旧,设备老得像是上世纪早期才有的东西。要不是操作台的绿灯亮着,他们都要怀疑这里是否能正常使用。

    而且换气系统似乎有问题。

    比起尚能通风的走廊,缺乏窗户的屋子里气味更加陈腐,到处充斥着一股霉味,让人不适。

    “这地方味道太刺鼻了,”椰蛸皱着眉头用袖子捂住口鼻,“还有这些老掉牙的机器。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还没淘汰掉这批过时的垃圾。”

    “这应该是先皇时代的定制款操作台,比我们现在的更复杂也更难用。”

    研究生上手输入指令,按下回车,页面闪烁了一下,慢吞吞刷新一系列代码。他扶了扶眼镜,心中有数地报告老师:“不过对我们来说不难。让我看看……母机系统销毁指令,【确认销毁吗?】「Yes」,「等待销毁进程中」……”

    页面开始了缓慢的进度条。

    真这么简单?研究生心下一阵讶异。

    说实在的,这种活随便拉一个信息工程的大二学生都能做,完全没必要请他们过来。毕竟他们是脑神经与信息科学,属于交叉学科。不仅要学数据编程,还要学习大量医学知识,正常接手的都是挑战人类科学极限的「脑机接口」,「脑神经机械链接」等顶级项目。让他们过来销毁一个程序,属实是杀鸡用牛刀了。

    然而他的导师却像看蠢货一样,不耐烦地强调:“你以为光做这些就够了吗?我们得找到机房,最好拆一块样本带回去。机房在哪,到底在哪!这是我们的主要任务。还有,我让你带的斧子,电锯和微缩炸.药,你带了吗?”

    “带了。”

    “那还不快点?”椰蛸经验老道地比划着墙,“把这面墙撬开,听到没,这里面是空心的,后面肯定有东西。”

    研究生只得从命。他猜测,椰蛸一定比他知道更多关于母机的秘密,教团和椰蛸直接联系,必然会给他提供更多有关机房结构的关键细节。

    但这被喊来充当苦力的年轻人如论如何也没想到,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砍倒一面夹板墙后,他竟然会看到这样的一幕——

    蘑菇……宏伟蘑菇……脑子蘑菇……长着沟沟回回粉色皱褶的巨型蘑菇——

    他拿着斧子混乱地倒退一步,嘴里含糊地低语:“老天啊……这是什么……我在做梦吗……”

    但恐怕再荒诞的梦境也合成不出如此超现实主义的生物。

    它实在太怪异,怪异到完全超出人类历史对生物分类的认知。如你所见,它的主体是由两部分组成的,上面是一颗庞大如树冠的脑子,充当着某种奇怪的菌盖结构;下半部分则是细到不正常的菌柄。即便对蘑菇了解不多的人,在看到它的第一眼也会瞬间意识到一件事:这种「伞盖大菌柄小」的种类,往往都是剧毒的鹅膏属。

    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他的身体震颤:“——神迹!这就是神迹!”

    科学狂人椰蛸狂喜地跨过烂墙板,奔向了那个结构反现实的生物。

    “瞧啊,这核桃状的大脑皮质,多么完美!”他兴奋地嗓音发抖,“而且没有无用的脑壳!更完美了。瞧这漂亮弯曲如河流的沟壑,多么精妙,里面的神经元一定密度吓人!”

    说着,他突然猛得一回头,把徒弟吓了一跳。

    “怎么样,你觉得怎么样?”他重复性发问。

    研究生惊慌失措地看了眼大脑,战战兢兢地答:“很,很粉。”

    “是啊……非常粉嫩,”得到满意的答案,椰蛸语气着迷地仰望,“它是新鲜的……活的……如果做成切片,一定无比新鲜……”

    研究生曾经听师兄说过,椰蛸是个彻头彻尾的大脑主义者———所谓「大脑主义者」,指的是一些信奉绝对理性至上,智商至上的人。

    他们坚信,现代异种人的进化策略是错误的,是走歪的。而星际时代的人类应该进化成只剩下大脑器官的样子。因为只有这样,人类才能脱离无用的躯体,在宇宙中走得更远。

    椰蛸尤其信奉这一观点。

    他是智慧的人类混血,又有章鱼血统。他作为章鱼的那部分使他拥有了海洋族里的最强大脑。因为除了占据神经元60%的主脑,他还有八个次脑,分别长在八条腕足上。如果说谁会沉迷绝对智慧,那么非他莫属。

    “快把设备拿来,我要近距离观察它!”椰蛸迫不及待地发出命令。

    那年轻人怕得发抖,但仍旧把遥控式摄影机拿来,小心地操控着它围绕房间转一圈。

    这个房间,或者说空间,足有200平米。当球形摄像头扇动翅膀移动时,他们手中的显示器诚实地展现出画面:

    这颗大脑的表层是皮质的,看似沟壑柔软。实际上非常坚韧且具有弹性,像是裹满了强壮的肌肉。

    按理说这样的质地不可能会支撑在半空,按照人类大脑等比来算,它太重了。然而巨脑却反重力一般「飘」在房间四米高的地方。甚至整个空间都被它挤得满满的,占地广大,几乎让观看者没有多余的地方站。

    研究生恍惚产生一种设想,要不是空间封闭,它还能长得更大,甚至撑爆墙壁流到外面的街上去。

    他们围着它仔细观察,才震惊地辨认出,原来那些像麻杆一样支撑巨脑的「菌柄」,竟然是竖直排列的神经元细胞。

    这些细胞有着超出人类认知的强硬,像钢筋一样硬,又细嫩得像光纤。因此,超过十吨重的巨脑才能「轻飘飘」地置于半空。

    “简直了!这可是空前绝后的发现,不敢想象要是把这个拿给研究材料学的那批人看,他们会怎样跳起来。”

    面对椰蛸的狂热,研究生只有恐惧和茫然。四处都透着反常,仅剩的理智让他拽了拽导师的衣角,“老师,所以机房在哪里?我们得找机房。”

    他瑟瑟发抖,不敢大声说话,像是怕惊扰了头顶飘着的脑子。光是说这几句,就快让他紧张地哭出来了。

    “机房就在这里。”椰蛸忽然平静下来,轻描淡写地说。

    “哪里……我,我没看到……”研究生咽了一下口水,“这里只有那个巨型雕塑一样的,蘑菇脑……”

    椰蛸愤怒地打断他:“那可不是雕塑!”

    年轻人绝望地听见他兴致勃勃又亢奋道:“那是邪恶神的造物,是这个国家古老的防火墙,甚至可能是——”

    他用一种迷幻的语调压低声:“那位先皇的本体。”

    作者有话说

    蘑菇脑,听着香香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前阵子在找医院化疗,现在把医院和用药定下来了,最近应该会稳定更新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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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2章

    本体。

    一股凉意慢慢顺着脊背攀爬。

    什么本体……先皇的本体是这个脑怪,而脑怪是机房……先皇……是母机?

    所以它真是个恶魔?

    研究生害怕得要命,强忍着没有叫出声。他能感觉到它暗藏的恶意,那是看一眼都要毛孔竖起的地步。

    这种东西只会出现在地狱———某些久远的场景掠过他的脑海,在模糊的记忆里,他似乎曾经在信教的奶奶家那些落灰的书架上,翻到过一本地狱系谱。那里面,就画着类似可怖的魔鬼。

    所以,它在这里多久了,它是如何进食,或者说补充能量的。它里面是什么,究竟是血肉还是机械……

    这时,飞行摄像球滑行到了另一边。他们在画面上有了新发现:神经元形状的菌柄底端,正连接着大片的电路网。

    “血肉机械,大脑机房!天才,天才,怎么会有人想出这么天才的配对,通电的脑子,这才是电脑应该拥有的真正形态!”

    椰蛸不遗余力地赞美它。

    虽然星际时代的计算机在运算能力和存储能力上是人脑的数倍。但始终有人认为,人脑远胜过人工智能。

    这构造精密的器官拥有超过千亿个神经元,每秒能执行10万亿次运算。而且,它的消耗功率十分低廉,只有20瓦,仅相当于点亮一盏昏暗的台灯。

    而人类就是用这20瓦的火花,点亮辉煌的星际文明。

    在椰蛸看来,把人脑和机械链接起来,能最大限度开发大脑潜力。人类将会因此进入到下一个发展阶段!

    为此,他研究出了长效式脑机接口。他将大脑神经元的电信号解密出来,与机械信号对照,相连。

    如果放在学生身上,能一夜之间学完从小学到大学的所有课程;如果装在驾驶员脖子后,便能增加机甲的同步率,提高到100%都不成问题。

    到时候,这个世界会遍地天才,知识会变成最不值钱的东西。人类的上限被几何倍数式提高,天空不再广袤,宇宙不再神秘,人类的征服会遍布星河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研究专利已经获批上市,将赚取大量资金。而他,这个划时代的发明家,正背靠着成功的事业,面对着一项可能改变人类认知的新生物。

    膨胀的自信让他滋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他准备把自己和巨脑链接一下。

    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刺激,足够回味一辈子。

    正常人难以理解科学家的思想。曾经有考古学家打开尘封千年的墓葬,看到了桌上摆着仍具形状的红烧肉。在那之后的余生,他都后悔不已,诘问自己为什么没下嘴尝一口千年前的红烧肉,哪怕冒着中毒的危险。

    可挑战极限,正是他们这类人的乐趣所在。

    而且椰蛸确信,如果这件事被圈里其他人碰见,他们也会和他一样,毫不犹豫抓住地机会。

    得知他的想法,研究生不敢置信,“您不能这样无视危险性!您可能会被差异巨大的脑信号流炸成植物人的!”

    “到底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椰蛸强硬命令,”就按我说的做!”

    他对自己的专利技术很有自信。毕竟在这个领域,称得上比他名号大的,只有一个开着私立医院,现在不知所踪的退休老啄木鸟。

    研究生反复挣扎,毕业重要还是小命重要,最后心一横,硬着头皮打着寒颤爬过去,把数据接口连在了菌柄的根部。

    椰蛸把另一端插上自己脑后,谨慎地调整参数,再打开限制器。一瞬间,他感觉到汹涌咆哮的数据朝他的脑干冲刷过来,大脑因为高频刷新而发热,发烫,整个身体都处在一种被灌满的极端快乐中——

    “啊……看到那些闪动的红蓝光没有,那是神经元的突触在传递信号……多么闪耀,多么辉煌!”

    他狂乱得要呻.吟出来了。

    “快,拍下这一幕。”

    他招手喊徒弟过去。

    研究生只能小心翼翼地举起终端,对准他拍摄,“现在是2411年8月15日,我的导师椰蛸正在为科学献身……”

    椰蛸毫不怀疑,这段录像会在他手握顶刊文章做报告的时候,以轰动世界的节奏向世人播放。

    他将成为这个领域哥伦布一样的人物,如同第一个发现新大陆的人,得到永世传唱。

    他的学生却下意识道,“老板,第一个发现新大陆的人是阿美利哥·维斯普西,美洲大陆就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哥伦布只是第一个尝试在美洲殖民地的人。”

    “闭上你那死嘴,不需要你抖机灵,”椰蛸补上一句,“把这段掐掉。”

    还没等徒弟反应,他充满血丝的眼睛神经质地转动一下,又下达新的命令:“把终端给我,我来拍你,你去提取切片。”

    “可是老师……”研究生嘴唇惨白,颤抖着不敢靠近那形状邪恶的东西。可是想想近在咫尺的毕业,他又妥协了,“好吧。”

    然而他没料到的是,似乎是看他动作太磨叽,椰蛸习惯性踹了一脚他的膝弯。

    研究生往前踉跄几步,意外地一头扎进脑组织里。

    接着,他的身体以一种诡异且不可思议的轻爆声,「噗」,血花喷溅,80千克的人类,眨眼间化成了血雾。

    椰蛸眼睁睁看着那个巨大的脑子活了过来。

    它像是闻到了午饭的味道,非常闲适享受地呼吸一口气———大脑当然没有呼吸器官,而是它先收缩再舒张的动作形态给了人直观的错觉。眨眼间,那些人血制成的血雾就被一口气吸进了大脑的皮质表面。

    它显然有一套有别于人类的、超脱且先进的进食系统。

    这套系统非常高效,效率高得可怕。

    椰蛸的肠胃一阵翻滚,扶着墙吐得昏天黑地。不仅仅是因为恶心的血腥味,而是这东西的表现——

    它仿佛一个老饕的样子,趣味横生地看着他们,把人类的命运视若无物。如同高维生物捕食低级动物,连吞咽的过程都不曾施舍。

    如果是正常人,这时已经崩溃地转身逃亡。然而椰蛸第一反应却是:举起终端,继续拍摄!

    “诸位,你们正在看到的是帝国母机进食的过程。”

    “它绝对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发现的半动物半机械产物,或许还掺点植物。它的支撑点,像蘑菇的菌棍。”

    然后转到自己脑袋上,自拍。“我感受到了,它吃得兴致缺缺。”

    “它说,我好像听到它说,想吃鸟肉。”

    “好的,下次我会杀一只带来给它吃的。”

    这时,它忽然微妙地转动了一下脑子。紧接着,它的子实体,也就是脑形伞盖的部分,凋谢一般脱落了些许深红色的肉点。

    那是……孢子吗。

    椰蛸眼睛霎时间亮了。

    他跨过他学生掉在地上空荡荡的衣服,从自己带的箱子里拿出准备好的机器人,控制它拾取过来。

    他比那个名字都记不清的倒霉学生幸运多了。整个过程非常顺利,大脑似乎对他没有敌意,轻而易举地默许了他。

    一阵狂喜战胜了基因里的恐惧,他急不可耐地跑出皇宫,把这件事报告给教团。

    教团承诺,会帮他摆平学生家长。

    椰蛸长舒一口气,以一种尘埃落定的心态,开飞行器去了他新交的女友那里。

    他有一阵子没来,这次上门也没有带礼物,只是一味地索取。

    女友抱怨道,“我昨天给你发了消息说我生病了,你都没回我,一点同理心和同情心都没有。”

    椰蛸动作轻浮地从后面抱住她,点点她的鼻子,“亲爱的,奥本海默如果整日把时间浪费在同情心身上,是研究不出原子弹的。”

    女友问:“奥本海默是谁?”

    椰蛸在心里骂,真扫兴,这个胸大无脑的女人。

    女友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脸,心头莫名一慌,“你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你的五官……好像在扭曲。”

    “没那回事,是你眼花了。”椰蛸松开她,觉得没趣,之后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无知的女人。他在心里啐。他已经结束人类最高等级的冒险,准备迎接轰动的成功了。明天,或者后天,他的名字必定将引爆星际媒体!

    但当他驾驶飞行器回家时,途中却产生了冰冷不适的感觉,就像是一直有人在背后凝视着他。

    他回头看了好几次,除了座舱什么都没有。可潜意识就是告诉他,那里有人。

    “见鬼!”他骂了一句,停下飞行器,顺带踢了一脚热情凑过来的狗。

    这只狗是他从小养的,性情凶狠,有伤人记录。因为它咬人,椰蛸已经在考虑要不要丢掉它。可今天看到这条恶犬,他居然觉得心里安全许多,至少有狗在,那个潜在的一直在盯着他的人就不敢靠近房子。

    然而,今天的恶犬警惕地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夹着尾巴一声惨叫跑开了。

    那条狗被吓得挣脱绳子跑了,一路狂奔绝不回头。人们再次见到它时,已经是一周后。

    它被好心人送进了宠物救助站。

    调取它的芯片信息时,却发现,它的主人已经在它走失那一夜失踪。

    由于狗不在,谁也不知道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日,收养狗的新主人顺顺它的毛发,“可怜的小家伙,瞧你的毛多脏。我们顺道开车去看看你的旧家。”

    “汪汪汪!”爪子着急扒车。

    新主人以为它急不可耐,便高兴地发动了车子。到了那里,狗却缩在车里呜呜咽咽,死活不愿意下车。

    没办法,新主人只好自己下去。她关上车门,一转头,首先看到了房子前面草坪上的一尊花草造景。

    造景的模样相当别致。底座是真人大小的模样,「人」的手臂四肢长满了各色各样的蘑菇,鲜艳漂亮,而蘑菇之间的缝隙则用绿叶酢浆草填补。粉嫩的小花从叶片里窜出,摇曳生姿,清丽可爱。

    也不知道是哪家园丁做的,居然不乏艺术审美。

    开着皮卡的女人兴致盎然,开始向周边邻居打听。

    隔壁抱着猫的老太太告诉了她一些有关这所房子的事。

    “他叫了一整夜,喊着外面的草坪上有人,还说二楼玻璃上贴着一张脸在朝他诡异地笑。他似乎精神失常了。我们都去看过,根本没有什么人。”

    “他闹得太厉害,我只好报警了。但现在前线在打仗,警察都被抽调去了,用人紧张,他们只派了个实习生过来看看。去敲门他也不开,只看到他用额头一直疯狂撞门,喃喃着「不,你不在这里,不在这里,我不看,我不看」。”

    “我们全都吓坏了,”老太太边说边心有余悸地裹紧了大披肩,“实习警察说要去叫救护车。但等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就消失了,我们找遍了也没找到。等到第二天,草坪上一夜之间出现了这个东西。”

    她颤巍巍地用皱巴的手指,指了下那个蘑菇人造景。

    女人顺着她所指,再看一眼。这一次,她下意识产生一种荒诞感,那个人形造景形态惊恐,似乎在朝他们声嘶力竭地尖叫。

    事后,女人才从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中得知,原来那个前狗主人,竟然是业界相当有名的科学狂人。

    而且奇怪的事情不止如此。

    在那之后的三天里,各地社区又发现了同样的草坪造景,超过40具。

    他们所在的房屋主人几乎没有交集,唯一称得上共同点的,就是他们都去过一个赛博神教的集会。而且其中一个人在椰蛸失踪当晚,疑似被监控拍到去他家拿过东西。

    8月19日。

    皇宫-阿碧达忒宫。

    皇室幕僚长海因茨,收到新的教团指令。

    【现在,立即,炸掉那个房间,使用一切办法扼制内容物的逸散!】

    作者有话说

    老鱼:听说你们喜欢叫我恶魔?

    小鸟:这个玩意非常灵验,许愿恶魔就能获得恶魔,许愿炮机就躺下,爽!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的们的关心,看得我心软软眼眶热热,决定以后碰到困难就回到上一章看看你们的评论,就能充满电量啦!(握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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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3章

    然而,炸掉那个装有脑怪的房间的命令,并没有得到实际执行。

    原因在于,当第二天维护员再打开房门时,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它消失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知道它从哪儿来,又去哪了。但还存在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它还在那儿。只是单凭我们目前的科技手段,无法对它进行任何有效观察。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它的出现给近距离接触的人类带来了一些不可避免的认知紊乱。

    即便副秘书没有真正走进那个房间,也受到了轻微影响。他消息灵通,必然也看到了椰蛸博士的失踪报道与他家门口那个诡异的蘑菇造景。

    现在,副秘书害怕得浑身发痒。他每隔半小时就要去镜子前,确认身上有没有长奇怪的东西。

    得知此事后,海因茨一如既往的慷慨,给他最得力的下属放了三天带薪假期,让对方好好调整好心态再来。

    当副秘书讳莫如深地问起其中的真相时,海因茨以一种不可说的口吻道:“其他的我不能肯定,但我确信,它不会对你造成伤害。”

    接着,他做了个比喻:“你只需要知晓一个原则就好。我们与它相遇的场景,就像是在人类活动区的道路上,出现了一窝蚂蚁。对于蚂蚁来说,人类的任何行为都是天降灾厄。而这一次,我们扮演的是蚂蚁,仅此而已。”

    副秘书瞬间理解了海因茨的暗示:

    它没有主观伤害他们的意图,但如果有微小如人类的东西执意挡在它的面前,那么它便会视若蝼蚁地碾压过去。对此,它不会产生任何道德压力。

    碾死副秘书对它来说也不过是动动念头的事。既然他现在都没事,那就不会有事。

    因为这番宽慰的话,副秘书取消了申请,选择留下来继续为他「善解人意」的上司工作。

    唯独有一点不适。

    副秘书面色难看地说:“我再也不想吃蘑菇了。”

    ·

    海洋生物的食谱里原本没有蘑菇。

    而顶级掠食者总愿意尝试更宽广的食谱。

    白翎醒过来,揉着眼睛走进厨房,就看到他的人夫正在神态安然地煎蘑菇。

    “饿了吗?”人鱼嗓音温和,金发随着侧转的动作,从肩头海浪般落下。

    白翎轻微愣住。

    事实上,这是三天以来郁沉第一次清醒过来跟他说话。或许是加装腮链的影响,人鱼精神不济的毛病再次开始显现,甚至直接陷入了超过24小时的深度睡眠。

    白翎焦急地问过医生,啄木鸟却说这是术后正常现象,还使用了一个形象的词语来解释:“君主是「待机」了。大脑运行时局部过热,便被锁链强制停机一会。一般情况下,三天以后会正常开机的。”

    听起来像是某种防止大脑烧掉的强制保护措施。

    得知原因,白翎稍微放松一些。果然每年花上亿养个全天候医疗团队还是很有必要的,至少出事了能给他提供点情绪安慰。否则突然碰到自己老公待机,还找不到人说,会急得连饭都吃不下。

    在外人眼里,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表示知晓,便照常回去工作。

    好在他的领导班子已经建立起来。以军队为主体的政府正在初具规模,每个阶层都在实行民主建设。就算他甩手两天不管,占领地的制度也能顺利运行。

    因而,他得空时便回来陪会沉睡鱼。

    也没别的原因,就是觉得对方醒来时万一正好看见他,应该会十分高兴。

    想到这里,白翎神情冷漠地咬了下唇。结果没想到,是自己一觉睡过去了。

    他记得自己回到驻地临时的官邸时,作战服都没来及脱,直接坐毯子上,脑袋靠着床打算眯着眼歇会。可现在,他低头一看,宽松舒适的松紧睡裤,上面是人夫衬衣,用尾巴想都知道这条鱼醒了之后又把脏兮兮的他拾掇了一遍,洗干净换好衣服放进被窝的。

    而他中途竟然完全没醒。

    “瞧你,眉头皱成一根针了。”郁沉打趣他。

    “有吗?”白翎下意识伸手摸摸。

    抬手还没没弄到,就被攥住腰间,小腿一下子腾空,眨眼间发现自己被抱起来放在了干净的料理台上。

    像人偶似的摆好,陪鱼做饭。

    因为动作,脚尖没勾住,软底拖鞋啪嗒掉在地上。

    郁沉低头去捡,神情和姿态都无比溺爱,弯腰展脊的动作,更显得他肩背宽厚。

    看得白翎心头微动,抬起义肢的铁脚推了推他的肩膀,蹙着眉心,“您才醒,怎么就急着过来弄这些——”转头看一眼锅,“蘑菇。”

    “穿好。”郁沉给他穿上。

    “不要。”隼踢掉。

    任性隼,真难搞啊。

    以为是拒绝,下一秒就被宝贝拽过去,急切地把胳膊缠上他的脖颈。隼紧紧端详,“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告诉我。”

    拖鞋轻飘飘地砸在郁沉脚面。

    男人心态也飘飘。

    可爱。想搞。

    郁沉习惯性用目光丈量一下料理台的长宽高,计算了一下在这里强煎隼子的可能性。何况,厨房料理台不就是用来煎香烹调食物的吗。

    只是可惜……如此天经地义无懈可击的用处,却被正在禁欲的现实强制扼杀。

    白翎一怔,看着鱼明显像植物缺水一样枯萎下去一分,金发好像都没前一秒丰盈了。

    “怎么了?”

    “想喝水。”人鱼轻描淡写。

    “我去倒。”鸟说着就要下去。

    郁沉多眼疾手快,像是预料到猫要跳下料理台的弧线轨迹,一手压过去,把软热的小腹摁回原位。

    白翎疑惑一秒,就听到这人意有所指地慢慢瞟,“想喝沙棘汁,鲜榨的。”

    沙棘,他信息素。

    白翎意识到人鱼话里有话,脸颊渐渐涨红,整个脖子到领口都透出粉色。他忍不住破口骂:“你神经啊,医生说了要禁欲的。不给喝!”

    特么的就会得寸进尺。要是真答应了,这老混蛋都能现场给他插根吸管,嘬干。

    郁沉一向是好说话的,白翎明确拒绝,他也不勉强。毕竟在他看来,自愿才是两人关系中的第一原则。

    他从容自然地把蘑菇翻面,伴着滋滋的、菌类特有的香气,随手捏鸟玩。

    白翎小腿垂在橱柜上,肌肉线条纤长而削薄。他把掌腹插.到小腿肚和面板之间,捏着慢慢搓。

    白翎被他搓得浑身激灵,想往后躲。但碍于台面狭窄,他只能被迫待在原地,身体温度跟旁边的锅子一样在人鱼的控火下稳步上升。

    “坏鱼!”他憋出两个字。

    坏鱼靠近,贴耳道:“坏鸟。不脱衣服就呼呼大睡。”

    “……”火候到了,郁沉把炉火一关便不管了。摆盘收拾都交给机械管家。他是那种爱做饭但不爱洗碗的人,但他不会空着去餐厅———单手把鸟抱起,小臂青筋轻微隆起,托着腰臀的手掌力度十足。

    作为alpha,控制性强占有欲又高,三天没见配偶,连地都不给挨,走到哪就要抱到哪,老婆成了他的漂亮人偶。

    白翎暗自磨牙,好一个变态。

    总觉得这家伙不能做之后,做的事会变本加厉。

    不过好在之后的程序只是喂饭。

    白翎松了口气。基本操作,安全。

    “今天的蘑菇味道挺不错,”白翎选择了一个安全话题,“什么品种的,下次我让食堂也进点。”

    他戳戳盘子里剩下的,这蘑菇表面长着回旋状的皱褶,倒是有点像……

    “鹿花菌,又叫大脑菇,”郁沉温柔解释,堪称热忱,“市面上恐怕买不到,这是我买的菌种培养的。你喜欢吗,下次再做给你吃。”

    大脑菇?这么个名字,怪不得长成全是脑回路的样子。

    最后一叉子把蘑菇清空,白翎含在嘴里嚼,赞同地举起叉子,“喜欢!”

    望着他,人鱼眼底笑意渐深。

    好孩子。胃口真好。

    虽然在白翎看来,胃口好的另有其人———刚准备换军服出门,就被堵在衣柜前吻了。做过无数遍的,吻起来也娴熟,坏处是一擦就着,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时双方都在扯对方裤袢了。

    契合度根本不及格,这方面却意外合拍,要说原因,大概是这两人都在其他方面欲.望很重,且一时之间难以满足。于是在对方身上找补偿就成了日常节奏,和吃饭,睡觉与喝水沦为一体。

    隼爪灵活,已经率先拽断拉链,郁沉深喘一道,一把攥住白翎的手。

    “好了。”

    他压着警戒线叫停。

    粗重呼吸间,绒白脑袋抵在他胸肌上,身体贴着,一个标准的隼趴。隼脸颊滚烫,小声喃喃,“知道不能搞……但能不能再亲会?”

    “宝贝……”嗓音和链条一同震动。

    白翎立即从他怀里脱开,举手表示无辜,“我就是随口问问,你别乱激动。毕竟我排卵期有点躁动,用别的都不好使。”

    言下之意是你人夫最好使。

    但人夫危险转过竖瞳,听到的却是,“别的?”

    “橡胶的。”白翎说得时候眉头都没动一下。与其说没有羞耻心,不如说他并不耻于满足自己。

    郁沉微妙挑眉,想象着问道:“在我沉睡的时候,你在旁边用……橡胶?”

    放在其他omega身上不可思议甚至听都不敢听的事。

    这只隼却天经地义地说:“那当然。看着你的脸,我比较有感觉。”

    而相对的,那只完全与正常背道而驰的alpha微扬下颌,似乎有些受用。郁沉把他腕子牵起来,在跳动的脉搏上亲一口,眼眸深深地笑,“谢谢宝贝认可。”

    听他这么说,白翎抽出手,继续系军服扣子,“你不觉得冒犯就好。”

    “完全不会,”就是后悔没在卧室装监控,“只是觉得有点委屈宝贝。”

    “委屈倒不至于,困难时刻,我得体贴你。”善良的隼真心诚意地说,“毕竟老公满足不了我,这是我唯一能为老公做的了。”

    郁沉:“……”

    雄性的尊严似乎正在岌岌可危。

    扣上最顶上的铜扣,现在他就是世人面前好战铁腕的白司令。那只鸟眉眼里有着促狭的笑意,火上浇油道:“或者我让后勤处给您倒模做一个,我专用的特别版。熟悉的形状,我用起来也舒服。”

    整个世界只有他敢在它面前这么离经叛道,大逆不道。

    郁沉想,我本该生气的。

    可他着实不是那样思想平凡的alpha。虽然是第一次碰到这类挑衅,但理性告诉他。在不方便满足对方的时候,纵容omega使用小玩具,是alpha应有的大度与义务。

    而且,他还能做得更好一些。

    郁沉露出温情脉脉的微笑。

    他会亲自给宝贝设计,并制作玩具的。绝对让宝贝,舒爽透顶。

    ·

    刚吃的那顿饭,除了焗蘑菇配蒜香面包,还有例汤斑鸠松茸汤。

    白翎吃了一只,觉得味道鲜美润舌,便打包剩下的一只准备拿给萨瓦。

    那只臭鸡,之前在指挥室累睡着了,梦里都在砸吧着鸡嘴说要吃「古固谷」。什么咕咕咕这不就是吗。

    “给你的古固谷,臭鸡。”白翎把打包盒放下。

    身体诚实地抱住盒子,萨瓦嘴边企图反抗:“你能不能别总叫我臭鸡,吸引力法则没听过吗,你应该用更美好的称号叫我,我才能变强。快换一个。”

    白翎不假思索:“香鸡。”

    萨瓦:“……”

    旁边的海鸥拍桌狂笑。

    作者有话说

    好好好你俩轮流把对方当玩具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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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4章

    他喊萨瓦香鸡,萨瓦也以牙还牙,给他安一个「香鸟」的名号。

    虽然是革命战友,但「互相伤害」才是日常。

    基德笑作一团,薯条撒了半桌,萨瓦咔嚓吞下香嫩小斑鸠,撑得胸脯鼓鼓。霍鸢推门进来,扇了扇空气,忍无可忍地抗议:“现在我要发起民主表决,禁止在总指挥室吃东西!”

    “反对一票。”基德捡起薯条,扔嘴里。

    “反对两票。”萨瓦打了个嗝。

    三只鸟看向这里。白翎无辜举手:“我弃权。”

    两票对一票,鸢子铩羽而归。他冷笑着把抽风系统开到最大,吹得另两只鸟东倒西歪,叽叽大叫。

    白翎端着热牛奶在后面旁观,看着看着,不自觉嘴角上扬。

    牛奶咽下喉咙,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倏忽的温热,让他产生了一点情绪上的小小痉挛。虽只有一瞬间,他却有些时空错位般的感叹———这三只鸟,原本按照各自的命运,根本凑不到一起。

    不像现在,打打闹闹,争个不休,每个人脸上都有活着的气息。

    命运的指针,被他们齐心协力地掰向了另一边,指向目之所及的光明。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

    “白司令。”哈尔进来,向各位将军敬礼,继而快步来到白翎身边报告。

    “您之前让我们寻找新哥伦布星的线人,我们找到了。”

    他递上资料:“他名叫蓝健,军中外号「蓝大脚」,是鹈形目的蓝脚鲣鸟混血。他外公外婆和母亲都是地球人,父亲则是异种人女性alpha。但在他十四岁时,父母离婚,父亲强行要走了他的抚养权,把他带到其他星球生活。不过他和外婆家关系不错,一直保持着联系,愿意帮我们回去打探消息。”

    他们已经折损了一个先头小队,这次选人便慎之又慎,优先选择熟悉风土人情的当地人。

    这个蓝健的资料白翎先前在初筛时看过一遍,没有大问题。而且据蓝健所说,他外公外婆都是虔诚的赛博教徒,每周定期与其他教徒举行集会。

    此外,他外公还是药企的老员工。

    从他家里找突破口,应该能有所发现。

    蓝健承诺,到达外婆家后,他会每天给他们发信息及时报告。

    第一天,第二天,信息如约而至,风平浪静。

    但到了第三天傍晚。

    蓝健失联了。

    ·

    三天前,新哥伦布星。

    蓝健背着包下船,神情有些心虚和惴惴不安。

    原本他跟哈尔保证得好好的,下了船就有外公来接他。但现在举目望去,外面一个人也没有。他边走边偷瞄外面黯灰色的天,心里直打鼓。

    外公应该不会来接他了。

    他不敢承认,自己为了得到这个任务撒了个不大不小的谎———其实他和外公家里关系根本没他形容得那么好,充其量就是逢年过节问候一下,其他时间从不来往,跟陌生人差不多。

    而且外公那个怪老头不太喜欢他,总骂他「小外星人」。他小时候犟嘴,骂回去说,「这里是帝国你们才是外星人」,被按住一顿好打。要不是他妈妈冲出来死死拦着,他这条鸟命当年就交代在那了。

    是的,他有两个妈。冲出来护他这个是生他的地球人妈,另一个是播种的女A,为了区分,他管她叫爸。

    叫法倒是没什么可说的。毕竟都星际时代了,六种性别,男性女性都能生,「父亲」这个词已经不再和单向性别挂钩,而是作为单纯的指代名词存在。

    要是那种家里父母都能生,而且养孩子兴致高,轮流生一个的家庭,叫法就更混乱了。比如某些女A男O家庭,就是「爸」,「妈」混着叫,全凭自己家乐意。

    蓝健小时候跟着妈妈过,在新哥伦布城的地球移民聚集区长大,接受的教育也是偏地球视角的,就觉得男性和女性结合才正常。学校里教道德和法治课,学到外面有俩男B结婚的,他还跟着同学一起骂变态。

    结果后来才知道,他那个看着瘦长酷酷且沉默寡言的短发「爹」,原来生理第一性别女,他整只鸟天都塌了。

    「变态」产物竟是我自己!?

    猛猛得体验了一波文化冲击。

    从那之后,蓝健就有种莫名其妙的自卑,走到哪里都弓腰驼背,力图把存在感减到最小。为的就是不让别人发现,他和其他纯种地球人小朋友不一样。

    直到父母离婚,他第一次乘坐飞船离开新哥伦布星,去到其他「外星」上高中,他才知道,他所担心的事,不过是帝国最常见的事。周围不会有任何人因为他是两个生理第一性别女性生的,而歧视他。

    他转校之后的同学听他这么说,还觉得好笑:“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你小学的时候没适应吗。你是地球移民,那你应该跟我们一块上公立小学的啊。我小时候就有个同班同学,也是地球运过来的。”

    蓝健跟同学解释,他算是第三代移民,是在帝国当地出生的。不像那些直接从地球过来的孤儿,会被老皇帝送到异种人公立小学,融入帝国的文化氛围。

    他小学上的是地球人出资开办的私立学校,教材和其他星球的不一样。大家学的语言也五花八门,一般都是地球父母老家的语言。这样他们出门时聊天,普通帝国人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说着,蓝健给他们展示了几句地球方言。

    同学们纷纷摇头表示听不懂。

    他们吐槽道,“还搞加密通话,你姥姥家那边挺排外的嘛。”

    蓝健当时不懂,觉得「排外」这个词有点骂人的意思,还跟他们据理力争,把新地球小学道法课上的话背出来,“你们懂什么,这是传承地球古典文化,我们的血缘和语言都要代代相传,永不断绝。说了你们这些动物也听不懂!”

    当时说没感觉。等上了大学,接触到更多人更多事了,蓝健想起这事才后知后觉出了一脊背冷汗。

    倒不是说传承家族语言不对。

    而是他张口就来一句「你们动物」。

    大学课上老师提到过,这种行为在星际专门有个社会学名词,叫「极端人类中心主义」。

    这名词也好解释,可以理解为【人类至上】,反映到现实里,就是反对动物保护,反对环境保护,把人类的生存和享受放在第一位。把人类视作大自然所有生物链的顶端。

    「极端人类中心主义」里面带了个「极端」,有偏激的意思,所以并不是什么好现象。

    比如,部分地球人会认为早已移民星际的异种人,和自己并不属于一个种族。

    由于异种人有动物血统,【人类至上】的地球人会认为,异种人血统不纯,是为了生存而演化出的半兽人。

    ——较地球人,低人一等。

    这种三六九等的分法倒不是什么新鲜玩意。毕竟在古地球的21世纪,印度还有整整14亿人牢固地遵守着种姓制度呢。

    有这类思想的人绝对不在少数。

    所以蓝健那种行为,等于下意识认为同学们低自己一等,认为同学是「低等动物」,自己是「高等人类」。

    这样真的很不尊重人。

    但也不能全怪蓝健。

    毕竟他从出生到初中接受的都是地球式教育,耳濡目染下,很难不受到家里和学校的影响。

    有时候,他会陷入某种深深的概念混乱里——

    我到底是人类,还是动物?

    或者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生物?

    他搞不清。

    他问大学室友,室友则觉得他想太多:“这有什么好想的,你都能变成人形,那就算人类啊,我们异种人也是人类,不过就是变异人类。你看咱们国家名字都叫「人类第一实验国」呢。”

    蓝健下意识又问:“那为什么叫实验国啊?”

    室友觉得他烦,敷衍两句:“就做实验呗,做人类实验,或者……”

    说着说着,他不说了,两个人都陷入莫名诡异的沉默。像是再讨论下去,就会陷入某种不为所知,不可理解,且深不可测的真相。

    他们并不知道所谓的真相是什么。只是本能地对当下一瞬间脑海里闪过的未知,感到恐惧。

    最后,室友颤颤地找补一句,“应该是试验国家体制……或者社会制度什么的,我们不是移民国家嘛,防止走弯路……害,这都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你作业写了没,明早上课前记得给我抄抄。我先睡了。”

    说完,翻了个身,卷着被子睡下。

    一切又在冥冥中尘埃落回,仿佛不曾开启。

    ·

    出乎意料,蓝健本来想打个飞行器,等的过程中,他外公居然打电话来说要来接他。

    蓝健来之前就给外公外婆发过信息。

    不过外公没回,只有外婆说「知道了」。除了这三个字,其他什么也没有,看着很是冷淡。

    蓝健倒不觉得尴尬。因为他找的理由很充分———他妈妈病了,他想过来看看。这总归天经地义吧。

    但蓝健心虚还有一个原因。

    他这次除了执行军队的任务,还想偷偷把老妈带走。当年他两个妈离婚的具体原因,他一直不太清楚。但长大之后,他通过各种回忆里的细枝末节推断,怀疑是外公外婆故意拆散了父母。

    至少在蓝健记忆,他的女A父亲回到家时,外公外婆的气氛总是很凝重。连他一个小孩子都看得出,她不受欢迎。

    在这种前提下,他很能理解外公外婆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毕竟,这就像自己的女儿不听话,非要和一个外面来的外星女人结婚。这个外星女人祖宗是只海鸟,长着一双蒂芙尼蓝色的大脚,会啪嗒啪嗒跳舞,活像沙雕。自己女儿觉得好玩,就偷偷跟她谈,结果一夜之间搞怀孕,还生下一个淡蓝色的大蛋。

    放在一些思想比较传统的地球移民家里,不带女儿去打蛋都算不错了!

    蓝健再次感叹一下自己侥幸存活。

    坐在飞行器上,他悄悄看向后视镜,从里面观察外公的表情。

    “外公,最近您和外婆怎么样?”

    “老样子。”一副话不多说的样子。

    镜子里反射出一个普通的老头,六十多岁,下巴长着浓密的胡子,表情严肃可怕。他小臂上也长着毛,且肌肉感满满———蓝健好几次见过他一把将妈妈拽回去,锁进屋里。

    “在看什么?觉得我老了?”外公冷不丁问。

    蓝健连忙解释,“是太久没见,想您了,想多看两眼。”

    外公一脸漠不关心,没再回答。

    说起衰老,即便注重锻炼和保养,外公衰老的速度依旧比异种人快30%。

    再加上星际宇宙射线浓度高,纯种地球人没有异种人那么强的抗辐射基因,到了三十岁之后,患癌的风险也会大大增加。

    总之,地球人在这里过得其实并没有想象中自在。寿命,基因和信息素感知方面,让他们大大落后异种人,因而所能从事的工作也十分有限。

    可能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们对于慷慨给予工作机会的药企「瑞科」才如此心存感激。

    余光里,挂在挡风窗前面的绳子晃晃荡荡,下面坠着一张工牌,上面写着,

    【瑞科集团,物流主管:黑山建业】

    黑山建业是外公的名字。

    沉默间,地方到了。外婆贤惠地出来迎接。

    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齐到能反光。样貌比实际年龄看着年轻不少,人也相对和善,亲切。

    可以说,如果没有她的宽容,蓝健的童年可能会过得更窒息。

    “小健,都长这么大了啊,快进来……你爸爸还好吗?”外婆问。

    蓝健愣了下,“嗯……她去世了。”

    就去年的事。他记得他还给外公外婆发了消息的。

    “这样啊,怪不得你要过来,”外婆笑眯眯地欢迎他,“现在这就是你唯一的家。”

    接过他的背包,外婆顺手捏捏他的胳膊,笑着夸赞:“长得越来越壮了呢,是个年轻小伙儿。”

    “对了,没想着参军吗?”她忽然问。

    蓝健灵活地回答,“本来要报名国民军的,但到我们学校征兵那次,我正好发烧了,所以没去成。”

    “这样啊,”外婆好心建议,“我们这里也有征兵点,你外公明天上班,正好可以送你去。”

    “不急,我想先陪会妈妈。”

    外婆似乎有些惊讶,“你说小蔓啊。她早就不在这里住了。”

    蓝健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她去哪了?”

    外婆笑了下,“当然是送去医院了。是企业的福利,免费医疗,小蔓住那里比家里舒服多了呢。”

    蓝健当即提出,要去医院探望陆一蔓。外婆很好说话,满口答应。

    但来到外公这里,黑山建业一口回绝,“不行!”

    蓝健问为什么不行。

    黑山建业的目光扫过窗外,脸色铁青,“天黑了,不要去打扰别人。”

    蓝健只好答应,吃了晚饭便睡下了。

    ·

    深夜,一道身影从独栋小屋里灵活地窜出,轻手轻脚地摸向飞行器。

    如果说蓝健在革命军里有什么最喜欢的军事培训课,那么一定是,撬锁!

    门锁,机甲锁,飞舰锁,凡是上锁的地方,他都热衷于撬一遍。带他的教官看他这样,都怀疑他有什么奇怪的心理疾病,还带他去做过测试。

    然而心理测试显示,他目前心态挺好的。

    教官推测:“那你小子肯定是潜意识里有一扇想开又打不开的门。否则不会拿个小破螺丝刀这里撬撬,那里抠抠。把我藏花生脆的柜子都抠烂了。”

    教官是金刚鹦鹉,别看说话内容和缓,实际嗓门大得吓人,当时都快把他骂聋了。

    咔。

    黑夜里一声轻响。

    飞行器门吱呀打开。

    蓝健忍住心底欢呼,冷静地爬上去,在一片漆黑里摸索着。

    他们说的企业医院,蓝健知道,就在离这里十公里的地方。但这会是晚上,进去一定要刷员工卡。

    啪,他摸到绳子,一把拽下工牌,飞快地揣进兜里。

    屏住呼吸走下来,他又瞥了眼房子,窗户里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任何灯光。

    看来他们都睡着了。

    安全。

    蓝健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晚上十点半,便加紧往医院跑。

    十公里的距离对他这种参军四个月的男大学生来说不算吃力。加上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对街道路熟,走得相当轻松。

    然而不知怎么,今夜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越走心里越觉得奇怪,怎么周围的窗户一个亮灯的都没有,全是黑乎乎的。难道才过不到五年,这里的居民都养成了十点准时睡觉的习惯,没一个熬夜的?

    蓝健茫然地站住了。

    头顶一盏路灯照在他身上。他站在光里,艰难地朝不远处的朦黑里看去。

    疙疙瘩瘩的滚轮,在影子里蠕动。

    那是什么……

    湿哒哒的声音,混合着难以听清的低语,由远至近,由近至前,在路灯光芒散射的模糊边缘,数条触须打着波浪,悄无声息地向光里伸过来……

    蓝健脊背一凉,猛得往后一退,完全退进光里——

    「啪」得爆响。

    灯泡砸下,光灭。

    眼前一瞬间暗了,蓝脚鲣鸟不能夜视,这里暗得像地狱。

    这时,那滚动的声音近了,紧贴着墙角,他隐约辨认出一部分:

    一颗头。再一颗头。

    左边一颗,右边一颗,旁边一颗……头,全是头!不同样子的脑袋,像被捆扎的断头鲜花一样,插在一个四米高的海绵圆球上。密密麻麻转过来,转过去,无数双空洞的眼洞也碾过来,碾过去,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看到了失踪的战友……

    那两只麻鸭歪七扭八的脸,终于转过来,还认出了他,用扭曲,吊诡的音调,向他喃喃:“你好呀,朋友……”

    蓝健眼睁睁看着它碾过来。

    他知道,这将是他活在世上的最后十秒。

    作者有话说

    因为这是abo文嘛,本文里的「父亲」「母亲」不指代生理性别男/女,而是具体根据生育者角色划分。这里的「父母」属于中性词,和实际现实不一样的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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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5章

    蓝健惊恐地看着怪物朝自己碾过来。

    他被堵在死角,无处可逃,只能闭上眼睛迎接死亡。

    可忽然间,脚边的窨井盖动了。

    一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大力猛得抓住他两只脚腕,强硬一拽!

    “——啊!”

    失重感袭来,视野飞快地刷过,他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惊呼,就直直地摔进下水道,砸下一个痛快的屁股墩。

    还没等他眼冒金星地爬起来,便听到头顶有人拖上井盖,机警地压低声音:“搞定!”

    “快下来!”

    “那小子呢,还活着吗?”

    “活着,正伸头看你呢。”

    噗通,那人跳进污水,正落在蓝健身前。他抬头望着对方,少女圆润清秀,身姿挺拔偏瘦,上挑的眉眼带了点揶揄,手腕白皙细腻,持枪的指骨力度却一点不含糊。

    看得人心头砰砰直跳。

    “你小子……”昏暗也掩不住俏丽的脸,猛得凑到近前,少女眯眼,危险地端详。

    蓝健心跳加速,心虚乱瞟。

    “——你不是初中隔壁2班那蓝大脚吗?”少女上来就给他肩膀一巴掌,打得他差点歪倒,接着指着自己,笑嘻嘻问,“怎么,不记得我了?我是海蛇,你还带过我翻墙头逃课的。”

    蓝健:“……”

    记得,他当然记得。

    这是他初中兄弟的女朋友,裴拉。

    蓝健收拾好心情爬起来,本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期期艾艾半天,还是问了句,“你跟我兄弟还在一块儿?”

    “谁?噢,你说我第二个前男友啊,早八百年分了。”

    裴拉拧开手电,随口补了句,“就你去外地上高中那年分的。”

    这话其实没啥意思,就是交代个时间。但裴拉提到了自己,蓝健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你俩别在这叙旧了,赶紧走吧。”

    说话的人站在后面,蓝健转头一看,这人他也认识,裴拉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木栗。

    木栗是只男牡蛎,闻闻信息素,应该分化成了omega。

    大家彼此都熟悉,劫后余生的紧张一下子消弭了。蓝健稍微放松心情,跟着他们在错综复杂的城市地下水道里穿梭着。

    蓝健有海鸟血统,长时间淌在水里不会觉得不舒服。然而下水道的肮脏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里不知道多久没维护过,虽然宽敞,可积水很脏。阴沟里的老鼠在脚边窜来窜去,细细长长的尾巴时不时缠上蓝健脚踝,恶心得他直冒冷汗。

    他只好努力和旁边两人搭话,转移注意力。

    “裴拉,刚才那个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裴拉走在前面,声音回响,“那个啊,是「球形花束」。”

    “啥?”

    裴拉回头:“你不觉得它扎得很像新人结婚时手里的花球吗,也像饱满的绣球花。”

    蓝健想象了下绣球花的每个花芯都变成人脸的样子,缩了下肩膀,着实打了个寒颤:“还是别辱绣球花了。想起来吓都吓死,那东西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街上的,警察不管吗?”

    “管?”裴拉冷哼一声,“他们才不会管,「球形花束」本来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你们?”蓝健迷惑。

    他刚想问,你们有什么特别的,值得被怪物追着跑。

    一转弯,前方豁然开朗。脚下地势上升,目之所及处竟然出现一抹亮着灯的区域,在这无边漆黑的下水道里显得格外荒诞,且奇妙。

    蓝健一眼就认出,那是一个站点。

    地下站点。

    空间有限的地方,水泥管墙上还挂着熟悉的旗帜。

    他们……不会是……

    在两眼呆呆的蓝健旁边,木栗跟裴拉商量,“对了,既然咱们把这小子救了,那也把他发展了吧。”

    “我看行。不过组织也不能谁都收,得考察一下态度。”

    两人叉腰商讨,最后一同转过头来,“蓝大脚,实话跟你说,我们其实是——”

    掏证件,行礼。

    蓝大脚昂首挺胸,脸上憋不住的笑,“革命军第三军第六师一等工兵蓝健,向战友报道!请求加入组织。”

    木栗和裴拉面面相觑,表情呆滞一秒,噗得咧嘴笑,“原来你小汁也是……”

    “嘿嘿你俩不也是……”

    太高兴了!当年的同学居然跟自己殊途同归。

    蓝大脚实在快乐得想跳舞,有种他乡遇故知,亲上加亲的感觉。

    三人小团体时隔五年再次狼狈为奸地勾肩搭背起来。互相交完底,裴拉毫无保留地向他介绍起这里的情况。

    “我们这个站点是三个月前建起来的,目前是三十九个人,加上你就是第四十个。人确实有点少,但我们什么都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站点有暖和的被子,干净的水,休息区按照不同性别做了分区,还有食物和抑制剂可以用。每样东西都公平分配。

    “木栗是我们的副站长,负责搞装备和吃的。我们晚上出去活动,白天就守在这里,收听内部广播。”

    蓝健知道,那是革命军组织部的统一广播,再偏远的地方都能收到信号。广播经常号召大家行动起来,自己搞民主,鼓励他们在当地自己建立活动站点,还教大家怎样制作简易的自卫武器。

    裴拉带着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驱寒:“我们还知道两个据点,他们藏得比我们更深,在山里面。我们有时候能通过组织部和他们联系上。”

    蓝健眼睛亮起来,“组织部?我知道了,是陆航少将!”

    自从斗兽场事件结束后,革命军便分出一个组织部,由陆航牵头,专门负责和各地联络,搞人事和思想工作。

    陆航这个人选也是有讲究的。一来,他从前任职军部,不算白翎的嫡系下属,这就提前撇除了他对白翎搞个人崇拜徇私的可能。

    二来,经过那件事,他已经成为帝国盖章的道德楷模。把他当做组织部的招牌,再合适不过。

    除此之外,陆航御下和指挥能力超群,本就属于这方面的人才。加上白翎考虑到,他精神损伤之后没法再上战场。所以给他安排一个同样重要的文职岗位,顺理成章。

    “我跟他通过一次话。他还派了专人跟进,教我们如何发展成员,换取资源。现在我们在医院里也有人了。他们会定期给我们扔一些药瓶,”木栗憨憨笑,“就从下水道扔下来,我们接着。都是紧缺的药,希望他们一切安好。”

    听到他说医院里有成员,蓝健一下子激动起来。他今晚出来,本来就是想去那里的。

    “那我能不能从下水道钻进医院?”他着急地问。

    裴拉摇了摇头,“不现实,虽然可行,但你上不了楼。电梯要刷卡。”

    蓝健:“我有员工卡。”

    “在哪?我瞧瞧。”裴拉站起来。

    “给你。”蓝健也不藏私,直接递给她。

    裴拉举起工牌对着光看,“还是主管级别的。”她和木栗互相交换眼色,“行倒是行,但只有一张,只能供你一个人上去。”

    蓝健来回看了看他俩,“你们还要几张?”

    “很多张,”裴拉若有所思,“最好我们一人一张。”

    发现蓝健茫然地看着自己,裴拉解释道:“我们想攻占医院大楼,搞清楚里面到底在干什么。你刚来,可能还不知道,我有很多朋友进去之后都莫名失踪了。”

    “当然,企业的人会给我们说,是医治无效死亡,还给我们看了冷冻的遗体。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肯定不是死了。”

    蓝健迟疑而小心地问,“你……确定看到了遗体?”

    “是啊,还上手摸了。”裴拉面无表情道,“包括我妹妹的。可冷了。”

    “那你还怀疑?”

    “这是第六感。”裴拉扯扯嘴角,“你别不信,我可是靠这感觉蒙对过彩票的。”

    听完前因后果,蓝健叹了声,蹲到一边,感觉他们有点不靠谱。

    看他这样,裴拉有些不爽,“你要是真不信,那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看什么东西,去哪看,少女没有告知。她只让蓝健跟着,三个人悄无声息钻进另一条下水道,爬上一截生锈的梯子,最后到达一个高高的平台。

    从这里,裴拉小心翼翼掀开两厘米板子。从缝隙里能看到外面是个院子,而院子深处有个金碧辉煌的大厅。

    看起来像是赛博教团的集会地。

    借用伸缩式微型管状望远镜,裴拉指给他看:“看到没有,从左手边数第九个年轻人,你以为他是随意被安排坐在那儿的?其实不是。等明天,他就会生一场大病,再过几天,医院的人就会来接他了。”

    蓝健半信半疑,“谁告诉你这些的。”

    裴拉比划自己的眼睛,“当然是我观察出来的。”

    她的眼里满是血丝,不知道暗中盯着这些人看了多久。

    望远镜投射的电子画面里,高矮胖瘦各异的人一个接一个脱下衣服,浑身赤.裸,表情兴奋地站成一个圈,开始向圈中心朝拜。

    那些令人不安的群体裸露,看得蓝健浑身不舒服,他小声问:“他们到底在拜什么?”

    “科学。”一直没说话的木栗,忽然出声,“他们会拜一些古地球时代的科学家,比如人工智能之父什么的。”

    “哈?”蓝健无法理解,“崇拜科学,那去上学不就行了。”

    “对啊,所以他们会把集会叫作「学习」。”

    “总觉得他们在偷换概念。”蓝健皱眉。

    “偷换概念也是为了便于接受。就像球形花束可比脑袋怪物好听多了。”木栗道,“都是企业和教团的洗脑,为了让他们心甘情愿留下来,为他们干活。”

    蓝健后背渗出冷汗。明明眼前的场景没有什么可怖的,但其中渗透的某种暗示,就是让他产生一种精神上的毛骨悚然。

    可能是集体顺从,可能是对全知全能的科学的狂热崇拜。人们跪拜时展开又伏地的手臂,犹如波浪扭曲的混沌之海,勾起了某些潜意识里的恐惧。

    他隐约回想起小时候外婆的呢喃,她说,“人类就快要解脱了,我们的日子就要来了……”

    解脱,解脱去哪儿?她的口吻,仿佛未来存在一个终极之地,在引导她前往。

    汗透衣衫,蓝健慌乱地拽住裴拉,想寻得答案:“他们到底要干嘛?”

    裴拉竖着握枪,关上盖板,眉眼微敛,“我也不知道他们想干嘛。我只听一个队员说,他们最近得到了神谕,嘀嘀咕咕着什么「干扰因子x」。”

    “那是什么?”蓝健费解。

    裴拉看着他,“一个搅乱了世界原本秩序的人。他们要找到他,杀掉他。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拨乱反正。「假如时间是个时钟,那么我们要把歪掉的指针拨回去」,这类扑朔迷离神神叨叨的话。”

    没人能把这些话和现实对应,也搞不清他们在说谁。

    干扰因子x。

    回站点的路上,蓝健苦思冥想,“你们说,这个x,到底指的是谁?”

    ·

    “白翎。”

    他站在整面落地玻璃前,身材挺拔削薄,随着声音侧转灰眸。在他身后,一轮上弦月悬挂空中,苍白而明亮,尖锐得像割喉的死神镰刀。

    霍鸢对上那目光,莫名心惊了下,那眼神渗出的极端麻木与冷漠,让人觉得陌生。

    但白翎回头扫了一眼,定格到他脸上时,目光便瞬间和缓了。

    “要喝牛奶吗,刚送来的,很新鲜。”白翎举了下虚握的玻璃瓶。

    “不用了,谢谢……”霍鸢有点紧张。

    白翎笑了下,边往沙发走,边随意道,“刚才在想些过去的事,想得太出神了,都没听到你进来。”

    霍鸢跟着坐下,猜想他应该是在想以前在军队受到霸凌的事,便知趣地抹开不提,直接说明来意:“本来想发个消息,但想想还是当面来跟你商量比较好。”

    能让霍鸢这个国防部长深夜跑来的,肯定不是普通事件。

    霍鸢道:“可能已经有人向你汇报了,凯德下令更新全国的防御系统,包括终端和光脑自带的系统。现在命令已落实,相信过不久,他们就会在首都星挨家挨户抓人,强制更新。”

    白翎知道他在想什么,点点头,“这件事我了解。我知道你担心首都提供消息的线人和成员会暴露身份。”

    前世,一直隐藏在军部为革命军提供消息的陆航,就是因为一次未及预料的系统大更新,被迫暴露身份,关进了集中营。

    现在陆航已经提前被救出,性命无忧。但剩下大批已经加入地下革命反抗组织的成员,仍处在悬而未决的危险中。

    他们绝不能对这些冒险为他们传递消息的人,不管不顾。

    否则,这件事将无限滑向前世的结局———大批有识之士被冠上间谍罪,抓捕入狱。接着凯德下令,在中央广场上吊死他们,以威慑民众。

    而白翎绝不会让那次震惊星际的「血洗广场」事件再度重演。

    “救人是最要紧的,不管用什么资源做交换做代价,一定要把他们提前转移,送到安全的地方。”白翎对霍鸢说。

    听他如此果断,霍鸢隐约松了一口气。

    比较从战略上来看,首都星防守最为严密,不像其他星球那么好介入。如果要一次性转移那么多人,必定要花费大量资金私下斡旋。比如,找当地的帮派协商,悄无声息且不惹人注意地把人安排好。

    这样算来,安置和换身份的费用,可能要高达上千万。

    霍鸢以前当鸦雀有声团长的时候,跟帮派打过交道。他知道,黑鸦帮虽然对平民仗义,但对一些求他们办事的组织和企业,可是出了名的黑心。

    而这显然是一笔计划之外的开销。

    眼下正是备战新哥伦布星战的时候,武器装备要升级,士兵要吃饭,革命站点要物资,处处都要用钱。

    白翎当然也清楚耗资的问题,让他拨出几千万或者上亿星币来解决,他也能拿得出来。但问题是,转移人员的成本不高,根本没必要花这么多的钱。

    有钱也不能当冤大头啊。

    “黑鸦帮……”细长手指点在扶手上,白翎陷入思索,眼前逐渐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

    平民窟,帮派的当铺……

    前世的木桩鸟站在柜台前,想抵押棋盘,换得五块钱。

    伙计不收。

    直到一个alpha走出来,叼着烟,丢了五块钱给他。

    伙计喊那个A,库南老大……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个库南就是现在黑鸦帮的头领。

    联想到库南的人际关系,白翎转念间心里有了把握。

    他跟霍鸢说:“资金不是问题,你尽管去办,不管黑鸦帮要多少钱,不用压价,他们会自动降价的。”

    霍鸢愣了一愣,蹙眉道:“自动降价?这不太可能,他们那个首领可是出了名的难缠。”

    白翎勾了勾唇,意有所指,“放心,我会找人解决他的。”

    霍鸢第一反应这个「解决」是字面意思上的解决,以为白翎要找人把库南给灭了,来简单粗暴那一套。

    白翎扶额,心说我在你心里就那么暴力吗,这才好声解释,他是要找人过去跟库南谈判。

    但霍鸢直到走出门也没琢磨透,白翎这招到底靠不靠谱。如果谈判有用,他当年也不会从军校逃出来到黑市换个身份,就被库南敲诈十万星币了。

    那可是他当时天天打黑赛,好不容易攒的「鼻青脸肿」费。

    里面还有陆航替他赚的那份。

    虽然现在有钱有势了,想起来还是有点不爽。

    而这种过期的不爽在他第二天被陆航压在身上软硬兼施地搞着晨炮时,不幸地达到了顶峰。

    天知道一个alpha双腿分开跪在床上,脖子被一只手掐着压在枕头里,小腹生疼,还要咬牙切齿摸索着把震动的终端从枕头下掏出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十分钟后,结艰难分开,陆航淡定地坐在床边,伸手摸脖子,“嗯,被咬了。”

    霍鸢不会像白翎和萨瓦那样骂人,只冷冰冰地拽过他的组织部制服,胡乱粗暴地擦过自己湿润的大腿,走到一旁给下属回拨过去。

    陆航展开自己皱巴巴的制服,低头闻了下,两个A激烈运动后的信息素仿佛在上面打架,真是呛得辣人。

    陆航领了文职,现在是按时按点上班,不用再二十四小时待命。因而他有空慢慢消遣,看着白发红瞳的鹰在床边踱步,双腿笔直,液体在对方毫无所觉时顺着肌肉线条的走向黏腻而下,沾湿了属于alpha的小腿跟腱。

    那上边还有刚刚一把拽过来时的指印。

    好想摸摸。

    但指望直男A主动亲昵是不现实的,只能趁着他大声质问「什么?他要一个亿」的时候,从后面拖过来抱会。

    可惜今天这招没奏效。

    枪口抵在陆航太阳穴上。

    陆航:“……”

    他看了看右手握枪,左手拿着终端正训斥下属的霍鸢。

    又看了看刚才藏匿这把枪的枕头。

    陆航真诚发问:“鸢子,你是什么时候有这种危险习惯的?”

    霍鸢挂断,收枪,整齐地把枪放进包套里,侧眸,“白翎教的,说这样能让alpha有效变乖。”

    陆航:“……”

    没事。

    刚才把他从梦里弄醒,他都没拿枪指我。他心里有我。

    而霍鸢要考虑的则更多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

    黑鸦帮首领死性不改,想趁着经济不好大捞一笔,态度强硬,张口就要一个亿。

    为防敲诈,他们根本没有透露这件事和革命军有关,只是通过帝国邮政的关系,让帝国邮政出面,假托要安置员工家属。可库南那只老乌鸦仍然敏锐地嗅到其中关窍,想来一场酣畅淋漓的黑吃黑。

    对方甚至还威胁,如果不答应,就把这件事上报给凯德政府。拿这个要挟他们给钱。

    如果说霍鸢印象里的库南还有一点道义,那么现在就是完全的丧心病狂。

    霍鸢冷若冰霜地把这件事上报给白翎。按照他的想法,这件事多半会弄成一笔烂账,看库南的态度,不拿到那一个亿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找什么谈判专家都不好使。

    然而白翎坚持要送个人过来。

    送的这人,霍鸢认识,居然就是以前在野星村里撒欢乱飞的一只小乌鸦。

    他记得这小乌鸦,叫小绿,是个没爹的可怜崽。现在快两岁了能变成人形,被渡鸦抱在手臂间,小脸嫩呼呼,黑眼珠好奇地溜溜转。

    下属还以为搞错了,一脸震惊,“这小崽话都说不溜,让他过来顶个屁用?”

    可当小乌鸦坐在屏幕前,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话,对面叼着烟的帮派大佬瞬间不淡定了。

    烟从微张的薄唇掉下,烧疼他的掌心。

    崽说:“我妈妈是渡鸦,爸爸?我没有爸爸呀。”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你们好可爱哦,去接其他地方的营养液养小鸟,好像那种黄橙橙的提着篮子的卡通小蜜蜂诶!

    不好意思宝宝们更新来迟了,我化疗出现了一些药物副作用,又去医院检查了下指标。这个药会影响人体免疫,降低白细胞,搞得我整天浑身乏力,口腔溃烂。然后最倒霉的居然是太热了我开着窗户睡觉,被飞进来的马蜂叮了,啊啊啊啊痛死我了,我就是个大倒霉蛋。现在好一些了,我又来码字惹,你们不要怕,我绝对不会跑路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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