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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第 31 章===

    樊长玉好不容易忍过那一阵烟熏, 眨了眨眼,把被熏出的眼泪挤出去后才好受了些, 抬头见谢征神色莫名地盯着自己, 她拍了拍自己发顶:“我头上有灰屑吗?”

    这会儿风大,她头上和肩头的确落了不少冥纸的灰屑。

    谢征收回目光,敛眸点了头。

    樊长玉自己胡乱拍了一气,但这烟灰一拍, 反而散成糊糊黏在了身上。

    长宁瞧见了, 迈着小短腿跑过来, 鼓起腮帮子道:“宁娘给吹吹。”

    樊长玉低下头让胞妹帮忙吹掉自己发顶的灰屑, 奈何长宁人小,力气不够, 吹不干净,她拽了拽谢征的袖子, 仰起头道:“姐夫给吹吹。”

    谢征看向樊长玉,她半蹲在地上让她妹妹帮忙弄掉头上的灰屑,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一截白皙的后颈和半张清丽的侧脸, 她因为同她妹妹说话, 嘴边还带着一抹恬淡的笑意。

    樊长玉一听长宁让谢征帮忙吹掉自己发顶的灰屑,就已抬起头来, 道:“已经弄得差不多了, 回吧……”

    最后一个字却卡在了喉间。

    谢征抬手一点点帮她拂去了发顶的烟尘和灰屑, 他手上的力道很轻,几乎只是浅浅擦过她头发, 但拨弄发丝带起的轻微痒意, 还是让樊长玉整个人微僵了一瞬。

    这和她自己动手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但具体哪儿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

    捻去她发间最后一抹烟尘, 谢征收回手,道:“好了。”

    樊长玉对上他黑沉神色莫辨的一双眸子,干巴巴说了句:“谢谢。”-

    祭祖回家已临近中午,樊长玉炖了只猪脚,再切上一盘腊肠,热一个之前蒸好的扣肉,最后再炒一盘解腻的干菜,一顿午饭三人也就凑合着吃了。

    那干菜是青菜收成的季节,把青菜水煮晾干后囤起来的,镇上家家户户都会这门手艺,听说是灾荒年里,为了尽可能多地储存粮食想到的这法子。

    比起青菜的鲜嫩,干菜更多了一股醇香,用水泡发后切成细段,油煸姜蒜后倒进干菜一炒,比肉还香。

    一顿饭吃完,肉几乎还剩一半,一盘干菜倒是被吃了个干净。

    海东青笼子边上的一大碗鲜肉混内脏的肉碎也被吃了个底朝天,它正眯着一双豆豆眼用嘴喙梳理自己被放在火塘子边上变得灰不溜秋的羽毛。

    樊长玉收拾完碗筷,拿出一早买好的春联红纸和灯笼开始捣鼓。

    除夕这天贴春联、挂大红灯笼也是必不可少的习俗。

    笔墨纸砚都在谢征屋子里,樊长玉带着一叠春联纸敲开了他的房门。

    书案上铺着纸,豁口的砚台里墨也是研好了的,他不出意料地又坐在瘸腿的书案前写什么东西。

    在他清冷的视线扫来时,樊长玉挠了挠头,厚着脸皮道:“那个……你会写春联吗?”

    长宁跟个小尾巴似的也在门边露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笑成了两弯月牙:“姐夫写春联!”

    谢征将写到一半的纸张收到一边,在书案上腾出地方,道:“拿来吧。”

    樊长玉便带着春联纸和长宁这个小尾巴挤进了屋子里。

    谢征把春联纸铺在书案上后,用毛笔饱蘸浓墨后,砚台里剩的墨汁便不多了,他微偏过头对樊长玉道:“帮我再研些墨。”

    樊长玉有点欲言又止,但见他已提笔在春联纸上写下了遒劲飘逸的第一个字,又不好打扰他,瞅了一眼那方陈墨,拿起用力在砚台里研了起来。

    等谢征笔上墨汁不够了,打算再蘸些墨些,瞧见砚台里那黑糊糊的一堆,沉默了一息,说:“多了。”

    何止是多了,写一副春联,她把半块墨都快研完了。

    他忍不住扫了一眼她的手。

    想到她的手劲儿,倒也释然了。

    樊长玉讪讪道:“我研之前想问你研多少来着……”

    她识字,被她娘用藤条逼着也勉强学会了写字,可那字实在是惨不忍睹,笔墨纸砚金贵,她自己鲜少研墨,从前被她娘亲逼着练字时,都是她娘研好了墨盯着她写,她对研多少墨心里真没数。

    谢征对这样的状况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道:“研多了倒是不妨事,就是用不完有些可惜。”

    樊长玉盯着被自己磨掉大半块的墨,顿时也有些心疼。

    她想到赵大娘家八成也没买.春联,道:“那咱们给赵大娘家也写一副!剩下的墨再写几幅,几个房间门上各贴一副,图个喜庆!”

    谢征还是头一回听说春联这么个贴法,好看的眉拧了拧,随即又觉着有几分好笑,心底多了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明朗情绪。

    初见时他只觉着这女子粗鄙,但如今却觉着,在那份粗鄙里,又有一股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像是野地里的荒草,无人养护,只凭着一股野蛮劲儿向上生长,可破冻土,可裂岩石,忍过严冬,熬过酷暑,不管破土后的芽尖经受的是风霜还是雨淋,底下的根系都只继续深深扎向厚土里,不断为芽尖提供向上的养分。

    他看了一眼撑着下巴坐在书案侧面看他写字的女子,笔尖沾了浓墨继续写春联的下联。

    雪花从半开的窗棂里飘落进来,风吹动他宽大的袖袍,也吹动樊长玉的长发,在他收笔时,樊长玉凑近了去看他写的春联,一缕长发恰好拂过他手背。

    他收笔的动作一顿,笔尖在春联下方落下了一滴墨。

    樊长玉“呀”了一声,有些懊恼道:“我打扰到你了?”

    谢征收回视线:“没有,墨蘸多了些。”

    樊长玉有些心疼地看着那副春联:“真是可惜了,这字写得多好啊,不过没关系,贴我和长宁房门口就好了!”

    谢征抬眸问:“你喜欢?”

    樊长玉点头,她端详着这副对子,念出上边的字:“‘冰销泉脉动,雪尽草芽生’,冰雪一化春草生,我喜欢这个寓意。”

    她说着对着谢征笑了笑:“我娘从前给自家写春联时,也不喜欢写市面上卖的春联那类满是吉祥如意的话。”

    谢征被她那个笑容晃了一下,没应声,垂下眸子,提笔在落下墨点的地方寥寥勾勒几笔,那一点毁了整副对联的墨迹就变成了极具意境的野草图。

    樊长玉和胞妹齐齐“咦”了一声,眸中难掩惊喜。

    樊长玉拿起那副对联反复端详:“你还会作画?”

    谢征说:“会点皮毛。”

    樊长玉盯着他春联下方那一簇生机盎然的野草:“够用了。”

    又抬眸瞅了谢征好几眼,说:“你去街上卖字画,我觉得应该也能赚很多钱!”

    凭着他这副相貌和工笔,肯定有大把姑娘愿意去买他的画!

    谢征原本听她那些夸赞上扬了几分的嘴角,在听得后两句时,又压平了。

    他道:“我不作不称心意的画。”

    樊长玉知道这人脾气一向臭,得他这么个回答也不意外,盯着他继续写横批。

    他提笔写的是“忍得春生”四字,字迹方遒有力,仿佛也带了股野草破土而生的蓬勃和韧劲儿。

    那副对联樊长玉已极喜欢,看到这横批,更是满意。

    为了显得相衬些,谢征在横批和上阙的春联纸上也画了几笔野草。

    樊长玉欢欢喜喜地把写好的对联放到旁边的柜子上铺着晾干。

    这副春联已经没了那点墨迹,买的春联纸又只够写三幅,樊长玉还想给赵大娘他们也写一副,当即决定把这副对子贴大门口。

    谢征写给两位老人的春联是一对福寿安康的吉祥对子。

    写最后一副春联时,长宁两手扒拉着书案,垫着脚扬起脖子道:“宁娘也想写。”

    樊长玉想着这副对子反正只是贴在家里自己看的,便把写横批的纸找出来,让谢征帮忙想了一副对子,写到纸上后,她手把手教胞妹抄上去。

    她带着长宁写完横批,又用自己的狗爬字体写完上联。

    字虽然丑了点,但樊长玉瞧着还挺满意的。

    她把毛笔塞回谢征手中:“你来写下联。”

    谢征望着那大到快溢出整张春联纸去的字,沉默了一息,用狂草写完下联,看起来才没那么违和。

    他写的所有字体,都规避了自己原本的笔迹,不会叫识得他字迹的人察觉。

    樊长玉本想就此收工了,长宁却不知何时溜出了房门去,把在堂屋鸡笼子的海东青抱了过来,满眼晶亮看着樊长玉:“把隼隼的脚印也印上去!”

    她的抱法很讲究,一只胖手抱着海东青肚子,一只胖手扼着海东青脖子,大有海东青不配合就直接拎鸟脖子的意思。

    谢征对上海东青惊恐又无助的眼神,心情有些微妙。

    这姐妹两应该是亲生的。

    樊长玉摸了摸海东青脑门上的羽毛,想了想说:“行!”

    她把砚台拿过来,提起海东青一只爪子伸进去一沾,在长宁写的横批后边印了一个隼爪印。

    被拍脑门子的阴影还在,海东青缩着翅膀全程一动不敢动,只余一双豆豆眼瞪着,茫然又可怜。

    印完爪印后樊长玉用湿帕子擦干净了海东青脚上的墨迹,这才对长宁道:“抱回去吧。”

    长宁高兴地抱着海东青去堂屋放回了鸡笼子里。

    樊长玉则去厨房找了中午没喝完的米汤糊糊,先把三人一隼共同完成的春联贴到了堂屋的门框上,才带着米汤糊糊出门去贴那副“忍得春生”的对子。

    赵家老两口听说谢征给他们也写了对子,出来看樊长玉帮他们贴上的新联,笑得合不拢嘴。

    巷子里路过的其他邻居瞧见了,新奇道:“长玉,你夫婿还会写对子?”

    赵大娘一直不愿樊长玉因宋砚的事叫人瞧低了去,听人这么问起,当即就道:“那可不,那后生也是个会识文断字的,你瞧瞧这笔字,比街上卖的春联写得还好哩!”

    在这小地方,识得几个字便算得上是个本事人,不说考上秀才,单是考上童生,说亲时姿态就得比旁人高上一大截。

    那妇人看了连连点头:“比起往年宋砚给大家写的春联也不差,还是长玉会挑夫婿!”

    她说着冲樊长玉笑道:“让你夫婿也给婶子写一副成不?”

    从前一到新年,宋砚就会去集市上支个摊给人写春联补贴家用,巷子里的邻居找他写,他一概不收钱,大家自带写对联的红纸就行,不过大家找他帮忙写对联,大多都还会送上一点东西以示心意。

    今年宋砚一家搬走了,找人写春联还得花个十几文,买现成的也不便宜,巷子里大多人家家中都没备春联。

    樊长玉想了想谢征的臭脾气,婉拒道:“对不住婶子,家里没备多的春联纸了。”

    那妇人直接道:“婶子家中往年买的春联纸还有哩!”

    谢征不知何时出现在大门口,妇人见了他,笑问:“长玉相公,你得空帮婶子写副春联不?”

    “长玉相公”是个什么鬼称呼?

    樊长玉生怕他那张利嘴说出什么刻薄话来,正想再次替他拒绝,却听他道:“您把纸拿来。”

    樊长玉有些错愣,那妇人得了谢征这话却极为高兴,转头就往家走:“你等着啊,婶子这就回家拿纸去!”

    仿佛生怕谢征下一刻就反悔。

    樊长玉想着他应下来,八成也是顾虑自己,走进院子后忍不住道:“你要是不愿意,不用勉强应下的。”

    谢征淡淡抬眸:“我何时说我不愿意了?”

    樊长玉:“……”

    先前是谁说不作不称心意的画的?

    行吧,那是作画,写几个字不妨事,是她想太多了。

    很快那婶子就拿着红纸上门来了,不过来的不止她一人,还跟着好几个同样拿着红纸的妇人和婆子。

    见了樊长玉无一不是笑呵呵道:“听说长玉你夫婿在给人写春联,大娘家中今年也还没写春联呢,就厚着脸皮一起过来了。”

    都知道笔墨纸砚金贵,她们自然也不是空着手来的,家中磨了豆腐的带了一碗豆腐过来,自己做了米花糖的包了几块米花糖,进门就递给长宁,让她当零嘴吃。

    樊长玉看着拿东西上门的人,拒绝也不是,替谢征应声也不是,只能看向了谢征。

    他已把放在南屋的笔墨砚台拿到了堂屋来,接收到樊长玉的眼神,淡声说了句:“各位婶子先坐。”

    这便是应下的意思了,樊长玉就让众人先坐到火塘子旁烤火。

    谢征写春联并不是直接写,而是会先问一两句对方想要什么寓意的春联,再落笔。

    流风回雪间,他执笔的姿态从容而沉静。

    住在巷尾的一个老婆婆去写对联时,大抵是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想要的对子,话音讷讷的,带着方音,说的又琐碎。

    谢征面上却没有半点不耐之色,为了听清老人家说的什么,还会微低下头侧耳细听。

    樊长玉坐在火塘子旁,瞧见这一幕还有些惊讶,印象中他脾气一直不太好,人又傲气,倒是没想到他还有这样温雅的一面。

    写完对子后,他给老婆婆念了一遍,又解释了其中含义,老婆婆不住地点头,笑得脸上褶子都绽开了。

    樊长玉单手撑着下颚看着那边,不知怎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谢征忽而抬眸看来,跟她一双笑眼对了个正着。

    樊长玉心口忽而一跳,脸上的笑意也跟着一僵,默默转过头烤火。

    听说谢征也帮忙写对子后,一传十十传百,大半个巷子的邻居都来找他帮忙写,一直快到傍晚才无人再来叩门,帮写对子别人送的各类吃食零嘴也堆了满满一桌子。

    樊长玉见谢征在火塘子旁坐下时,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揉手腕,揶揄道:“手酸是吧?”

    谢征只答:“还好。”

    樊长玉在心里轻哼一声,这人就是嘴硬。

    眼瞧着天快黑了,她把大红灯笼也点上,打算挂到院子里。

    往年挂灯笼这活儿都是她爹来干的,樊长玉没甚经验,找的竹篙短了,没挂上去,唤长宁:“宁娘,帮我搬个凳子出来。”

    长宁正拿着一块米花糖坐在门口吃,她吃一点,就扳碎一点撒到脚边,让海东青也啄着吃。

    听到樊长玉的话,扭头就冲屋内喊:“姐夫,帮阿姐搬个凳子挂灯笼。”

    樊长玉正想说这小孩越来越会指使人了,就见谢征已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手上没拿凳子,走近后再自然不过地接过了樊长玉手上的竹篙,掌心浅浅擦过她手背,一如他之前在松林教她破招时那般,只不过这次他身上清新冷冽的气息里,多了股陈皮糖的淡淡香味。

    “挂好了。”他把灯笼挂到屋檐下后退开一步,那股陈皮糖的味道也远了。

    樊长玉浑身不自在,干巴巴挤出一句“谢谢”。

    晚饭有中午没吃完的炖猪蹄,还有邻居们来写对联送的自家做的拿手年菜,樊长玉挑着热了几个菜,又在火塘子上方支起一口小锅,切了鲜肉片、豆腐冬笋,再摆上一碟卤下水,往切好的嫩猪肝里打上一个鸡蛋,搅匀了现场涮着吃。

    这是她在溢香楼帮忙做卤肉那几天,看到楼里的食客经常点的锅子。

    她好奇问过这是什么,李大厨说这是俞掌柜自创的菜式,别的酒楼也有,但味道远不及溢香楼。

    除夕、元日这两天溢香楼也打烊,那位俞掌柜送了好几块煮锅子的凝固红油块给她,让她拿回家过年吃。

    樊长玉不知那凝固的红油块是怎么做的,里边还有花椒、香叶、八角各种佐料,在水里煮开后变成一锅红亮亮的汤汁,涮肉吃味道比自己上次煮的毛血旺还好。

    就是吃着有些辣,长宁又馋又怕辣,吃到后边嘴都肿了一圈。

    樊长玉也觉着这锅子味道恁霸道,辣得受不住,去取了一坛清酒来,都给谢征倒上一杯了,才想起他身上有伤。

    樊长玉把他跟前的杯子拿回来放到自己跟前:“我忘了,你身上有伤不能喝。”

    谢征闻到酒味就知道这酒不烈,说:“清酒不妨事。”

    樊长玉才不理他,给他倒了一杯温茶:“大夫说了你伤好前不能沾酒。”

    长宁眼巴巴看着樊长玉跟前的杯子:“宁娘也要。”

    樊长玉给她也倒了一杯温茶:“小孩子不能喝酒,跟你姐夫一起喝茶水。”

    谢征:“……”

    那锅子实在是辣,偏偏又让人上瘾,樊长玉吃到后面,几乎是把清酒当水喝。

    唇上火辣辣疼,她还想倒清酒时,才发现一坛酒不知不觉被自己喝去了大半。

    樊长玉有些傻眼:“我怎么喝了这么多……”

    随即又安慰自己:“没事,这酒应当不醉人的。”

    她脸上已有些泛红,但谢征和长宁吃这锅子,也被辣得脸上泛红。

    谢征不清楚她酒量,看她喝得豪迈,以为她酒量不错,到此时也不知她脸上的红到底是被辣的还是醉的,亦或是两者都有。

    他把茶壶推向她那边:“你喝点茶解酒。”

    樊长玉这会儿脑子有点迟钝,想了半天才得出一个结论,他好像是在笑话自己酒量浅?

    她固执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虎着脸道:“我酒量好着呢!我爹能喝一坛烧刀子,我能喝半坛,这点清酒算什么!”

    谢征眼睁睁看着她把那杯清酒一仰脖喝了下去,然后一双杏眸越睁越小,最后脑袋一点趴矮几上睡着了。

    谢征:“……”

    那小孩也是个吃饱了就犯困的性子,抱着她姐姐给的压岁红封呼吸早就绵长了。

    这除夕夜守岁,竟只剩谢征一人还醒着。

    檐下的灯笼将纷纷扬扬的落雪洒上一层暖光,远处的街巷里传来谁家燃放爆竹的声响。

    谢征看向趴在矮桌上睡得正香的女子,她映着火光的半张脸红扑扑的,光是看着便让人觉着,指尖触上去的温度应当极暖,也极软。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拿过桌上的酒坛子,给自己倒上一杯,一腿半曲,一只手搁在膝头,姿态闲散,执杯浅饮一口,望向门外的雪景。

    可能是离火塘子近,也可能是檐下的灯光浅暖,这一刻他心底前所未有地宁静。

    锦州之战后的第十六年,他终于又知晓,原来年是这样过的。

    半坛酒水叫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喝下了肚,他眼底依然不见半分醉意。

    子时,镇上烟花炸响,他看向矮桌那头听到声响只发出一声梦呓又沉沉睡过去的女子,浅声说了句:“新年欢喜。”

    ===第32章 第 32 章===

    烟花过后, 远处的街巷里,爆竹声还在断断续续炸响,夜色里隐隐传来一两声犬吠。

    谢征手半握成拳在樊长玉趴着的桌边轻轻敲了敲:“醒醒。”

    醉酒和困意加持下, 樊长玉只含糊应了一声, 脑袋在自己手臂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枕着继续睡沉了。

    眼见是叫不醒她了,谢征迟疑片刻后,起身走了过去, 把人扶起来准备抱回房间。

    这一番动静倒是让樊长玉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她两腮依然带着坨红,一时间倒也让谢征分不清她是醒着的还是醉着的。

    他扶着她一只手臂,以防她摔倒,问:“能自己回房吗?”

    樊长玉歪着脑袋打量他,头发因为刚才睡觉的姿势变得有些毛剌剌的,看起来又呆又乖,眼神茫然,像是还没认出眼前这人是谁。

    谢征先是一怔,随即移开视线, 皱眉道:“都不清楚自己酒量也敢乱喝。”

    他拽着她一只手打算把人半扶起来,却听见她在口齿不清地嘀咕什么。

    谢征听不清, 只得把侧耳凑近几分:“什么?”

    樊长玉意识压根就不清醒, 脑袋一点一点的,在谢征凑近去听她说话时, 她脑袋刚好又一次垂下, 唇浅浅擦过他脸颊,脑袋正好埋进了他颈窝里, 一双本就茫然困倦的眸子也合上了, 压根不知自己做了什么。

    谢征却整个人僵住。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 风声,雪声,篝火燃烧的声音都停了。

    她毛茸茸的头顶就抵在他颈侧,呼吸声绵长而清浅,看样子是睡熟了。

    谢征好半晌都没动作,直到边上传来一道弱弱的嗓音:“阿姐?”

    谢征侧过头,就见长宁似乎刚醒来,一手还抱着她的红封,一只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困惑看着他和樊长玉。

    他瘦长的手指轻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碎发垂落在额前,眸色在灯影里漆黑沉静:“你姐姐睡着了,别吵到她。”

    长宁乖乖点头。

    谢征指了指一旁的油灯,道:“拿得动油灯吗?”

    小长宁更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两手捧着油灯走在前边,谢征一手穿过樊长玉腋下,一手穿过她膝弯,把人打横抱起,稳稳地走在了长宁身后。

    樊长玉把他从野地里背回来过两次,他却还是头一回抱起她。

    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清减些。

    是了,短短两月,她经历的是双亲亡故、竹马退婚、大伯抢她家产,再往近了说,这两场刺杀也足够普通人胆战心惊一辈子。

    她表面像个没事人一样,每天依旧早出晚归挣钱养家,饭桌上也从来不见她食不下咽,哄她胞妹时还会跟那小孩一起嘻哈玩闹。

    从前谢征觉着是她心大,这一刻却突然觉得,也许……她并不是心大,她只是知道自己不能一直伤感难过而已,所以努力挣钱,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敢让自己生病,也不敢让自己一蹶不振。

    因为她妹妹只有她能倚仗了,她不能倒下。

    从堂屋去北屋的路不长,在黑暗与灯影的交错中,谢征心头却涌上了许多复杂的情绪。

    到了北屋,长宁身量不够,不能把油灯放到桌上,就先把油灯放到了一张圆凳上。

    谢征把熟睡的樊长玉放到了床铺上,长宁就蹬蹬蹬跑过来两手抱住樊长玉脚上的鞋子,使劲儿往后拽,帮她姐姐脱鞋。

    小孩铆足了劲儿却还是不得章法,谢征道:“我来。”

    他帮忙脱下两只鞋,本想就这么帮樊长玉盖上被子,长宁却道:“阿姐的袄衣还没脱。”

    谢征指尖微顿,哄小孩说:“你阿姐睡着了,脱袄衣可能会弄醒她,让她就这样睡吧。”

    长宁这才作罢。

    他给樊长玉盖上棉被时,小孩也踢掉鞋子爬上了床,像个小大人一样帮她姐姐掖了掖被角。

    谢征等小孩也躺下了,才把油灯放到了一旁的木桌上,回过头看了一眼床帐那边,昏黄的灯火下,樊长玉脸上带着醉酒的薄红,睡相乖巧又娴静。

    他突然就想起了他教她大胤律法的那一晚,她背律令背睡着了,趴在书案上,在睡梦里哽咽喊出的那一声“娘”。

    心头那股陌生又奇怪的情绪又升了起来。

    “姐夫?”

    长宁见他一直盯着这边,眨巴眨巴眼唤了他一句。

    谢征回过神,说:“方才在那边屋子里的事,别告诉你姐姐。”

    小长宁很迷茫:“什么事?”

    谢征沉默了一息,想着她那会儿刚醒,或许没看见,便道:“没什么。”

    他准备拂灭油灯时,小孩道:“姐夫你回屋不用灯吗?”

    “不用。”

    话落,油灯已熄灭,屋内陷入了一片黑暗。

    谢征在一片暗色中步履从容离开了房间,出门时还顺手带上了门。

    他回房前,把还在火塘旁的鸡笼子里的海东青也带走了,进屋后点上油灯,研墨将白日里没写完的那封信写完,随后才放进一个竹筒里,绑到了海东青脚上。

    海东青翅膀和脚上的伤已养得差不多了,这些日子因为没有出去飞,每日还有一大碗鲜肉碎或内脏吃,整只隼都圆润了一圈。

    谢征抬臂让海东青跳上来时,感受到小臂上的重量,眉峰微不可见地皱了皱:“送完信,在外边飞到天黑再回来。”

    海东青一双豆豆眼下意识瞟向堂屋那边那个装肉碎的大碗,感受到身后的人气息骤冷,才赶紧煽动翅膀飞向了深沉的夜幕里。

    谢征在海东青飞远了后也没进屋,而是负手站在檐下看了许久柳絮一般纷纷扬扬往下落的大雪。

    让赵询买粮时,他就预料到了官府那边终究会注意到。

    前些日子赵询来见他,他已让赵询把粮食先送去自己指定的地方,海东青送去的这封信,便是让他旧部去运粮的。

    魏家人想不费一兵一卒除去自己,再接手他徽州的十万兵马,算盘是打得极好,可他既没死,那父子俩的好日子便也到头了。

    数月之前突然传出的关于十六年前锦州之战的风言风语,他原本还不信,但他那位好舅舅得知他在暗中查锦州一战后,直接在战场上设套欲谋他性命,无疑不是坐实了那一谣言。

    拿回徽州兵权之前,还得借魏家人之手,先把他们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暗钉给拔了。

    想到自己认贼作父十六载,谢征挑起的嘴角就满是嘲意。

    如果那个女人在得知他父亲死讯时,没有选择随他父亲而去,他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被养于魏严之手,也不用认贼作父十六载?

    他沉沉闭上眼,屋檐下的灯笼将他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投下一片暗影。

    不知怎地,又想起了樊家那两姐妹来。

    有那么一瞬,谢征其实是有些羡慕那个小孩的。

    他幼年遭逢变故时,同她差不多大小,但谢家大厦一倾,他身后再无人可为他庇风雨。

    那个小孩多好啊,没了爹娘,却还有一个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姐姐……

    再睁眼时,谢征眸底所有情绪都已沉寂了下去。

    他转身回房,褪下外袍刚躺下便觉出枕头底下不太对劲儿。

    他坐起,拿开枕头,瞧见放在枕下是一个红封时,俊美的脸上明显有片刻错愣。

    压岁钱。

    岁同祟,民间都说压岁钱可以辟邪驱鬼,保佑平安。

    这是那女子给他放的?

    谢征拆开红封,里边装的是几个银锞子。

    每一个的分量都不到一两,但此刻拿在手中,却只觉沉甸甸的。

    谢征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收到过压岁钱了,父母离世后,他唯一一次收到压岁钱,还是外祖母在世时给的。

    魏严冷血刚强了一辈子,别说他这个外甥,便是他自己的亲儿子,他都未曾假以慈色过,自然也不会在年节里让人给他们准备红封。

    谢征仰躺在床上,一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拿着一枚银锞子放在眼前借着烛光静静端详,漂亮的眉眼间多了几许其他情绪。

    她父母亡故,此后也无人再给她压岁钱了吧?-

    次日,樊长玉醒来时,只觉脑袋有些涨涨的。

    醉酒的缘故,她起得有些晚了,长宁都已不在房内。

    她慢吞吞爬起来,发现衣服都好好地穿在自己身上,努力回想了一下昨夜的事,但醉后的记忆再怎么想也是一片空白。

    不过她还能回房的话,要么是她自己走回来的,要么是被言正扶回来的。

    樊长玉想想后者就觉面上躁得慌。

    这可真是丢脸丢大发了,她喝清酒都喝醉了,传出去不得叫人笑话。

    她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起身后刚简单洗漱完,就听见堂屋那边传来了长宁的哭声。

    樊长玉走出去问:“怎么了?”

    长宁蹲在鸡笼子旁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隼隼没了……”

    樊长玉看到空空如也的鸡笼子,也愣了愣,道:“可能是昨夜笼子门没关,那只矛隼翅膀的伤养好了就飞走了。”

    长宁哭得更伤心了些。

    樊长玉无奈,只得拿出矛隼也得回去找隼爹隼娘那套说辞,长宁才慢慢止住了哭声。

    谢征在房里大概也听到了哭声,出来后见长宁还守在鸡笼子旁掉眼泪,说了句:“还会再飞回来的。”

    长宁抬起一双泪汪汪的眼:“真的吗?”

    樊长玉以为他是在哄小孩,怕他说了这么个慌话后边长宁发现是假的更难过,顾不得自己昨晚喝醉了可能出糗的尴尬,递了谢征一眼。

    谢征一开始没明白她那个眼神,后面樊长玉哄走了长宁才对他道:“你不用这样骗她的,长宁可能就是太孤单了,等开春了我打算养一窝小鸡,她有新的玩伴了就不记得那只矛隼了。”

    谢征道:“我没哄她。”

    这次轮到樊长玉满脸错愣。

    让海东青送信的事眼下还不能坦白,谢征说起谎来脸不红气不喘:“鹰隼驯到后面,本就会再将鹰隼放飞,会飞回来才是完全被驯服的。”

    樊长玉一听,这不还是个未知数?

    她狐疑瞅谢征几眼:“你就这么确信能飞回来?”

    谢征从容不迫地点了头。

    樊长玉心中虽然还是有些疑惑,但自己也不懂驯鹰隼,倒也没再说什么。

    她前段时间熏的不少腊肉都还挂在火塘子上方,大部分都是留着卖的,只有小部分留着吃。

    从前她爹娘还在时,每年都是这天她爹拎一块肉去看樊家二老,如今爹娘不在了,樊长玉虽跟那老两口不亲近,但毕竟是长辈,样子还是得做做。

    早饭后,她也打算拎一块腊肉拿去给老两口就回来,托付谢征帮忙看着些长宁后就拿着腊肉出了门。

    樊大前不久才死了,樊家老宅这个年过的也有些惨淡。

    樊长玉去时,只有樊家老两口在家,刘氏带着一双儿女回娘家过年去了。

    可能是一年里两个儿子都死了,老两口受到的打击还是有些大,樊老婆子直接卧床不起,樊老爹本就斑白的头发,几乎是全白了,大过年穿的衣裳也脏兮兮皱巴巴的。

    不知是无心收拾,还是现在儿媳当家,日子过得并不好。

    他看到樊长玉,让她进屋去坐着烤烤火。

    但樊长玉只想给完东西就走人,道:“宁娘还在家中等我,我就不多留了。”

    樊老爹看着她拎来的腊肉,约莫是想起小儿子从前每年过年也会拿一块肉过来,红了眼眶,说:“进屋去坐坐吧,你爹从前的一些事,我想着还是该告诉你。”

    樊长玉听到这话愣了愣,她爹从前还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

    见樊老爹说完那话后就步履蹒跚往屋子里去了,樊长玉稍作犹豫,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第33章 第 33 章===

    老宅比起樊长玉家更破旧些, 显然也没怎么收拾,屋子里的东西乱糟糟摆在一起,因为冬日里烧火塘子, 桌椅板凳落了不少烟尘也没擦拭。

    坐下去前不擦一擦, 起身衣服上就得沾上不少烟黑。

    屋中的摆设也都是些不值钱的土陶罐子, 樊大父子俩都好赌,家中但凡有点值钱的器物, 也早就被他们拿去典当换钱了。

    樊家老两口住在西屋,樊老爹在西屋门口说了一声:“老婆子, 长玉来了。”

    躺在床上的樊老婆子直接翻了个身直接背对房门,显然连话都不愿意跟樊长玉说一句。

    樊老爹有些讪讪的,跟樊长玉解释:“大牛遇害后,她这些日子一直这样。”

    樊长玉压根没放心上, 也没自讨没趣去问候什么,从她有记忆起,樊老婆子就没给过她们一家好脸色。

    她用樊老爹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板凳,直接在堂屋的火塘子旁坐下烤火。

    樊老爹把她提来的腊肉挂到火塘子上方继续受烟熏时, 樊长玉注意到一旁桌子上还没收捡走的碗筷。

    老两口今早看样子煮的是米糊糊,大过年的饭桌上也不见一点肉腥。

    樊长玉皱了皱眉,等樊老爹坐下后, 问了句:“大伯出事后官府给了二十五两的抚恤金, 那钱你们没用?”

    二十五两不是一笔小数目了,普通人家用的节省些,家中也没人看病抓药的话, 十两银子足够一年的开销。

    樊老爹呐呐道:“那钱得留着给你堂哥娶媳妇……”

    樊长玉眉眼一抬:“不会又叫他给输到赌坊去了吧?”

    樊老爹道:“钱在你大伯母那里收着的, 你大伯母怕孝期耽搁了说亲的年岁, 打算在热孝期间让你堂哥完婚, 已经在相看姑娘了。”

    樊长玉一听,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日子都是自己过的,老两口从前是什么好东西都紧着樊大,如今儿子没了,自然是把好东西都紧着孙子。

    只要老宅这边不又打她家宅子的歪主意,她倒也愿意继续维持两家这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她问:“您先前说跟我爹有关的事,是什么?”

    樊老爹一张满是褶子的脸映着火光,整个人愈发显得干瘦,他缓缓叹了口气:“大牛遭难,可能也是我的报应。”

    樊长玉听到这话只觉有几分奇怪,没做声,等樊老爹继续说下去。

    “你爹虽不是我亲生的,却也是我亲兄弟的孩子,那一年闹饥荒,你真正的祖父跟着村里人去官府的粮仓抢粮,叫官兵打死了。你祖母把家中所有的存粮都留给了你爹吃,自己也活活饿死了,临死前把你爹托付给了我……”

    樊老爹说起这些,一双浑浊老眼里闪烁着泪光:“我是想把那孩子当亲骨肉养的,可灾荒年啊,饿死在路边的人都有人架锅煮来吃,观音土也叫人抢光了。家里多一张嘴,所有人就都得把吃的匀出来一点分给你爹,你那两个没见过面的姑姑,大的那个才十三岁,被送给一员外老爷做妾,换了半袋白米面……”

    樊老爹嗓音都在抖,老泪纵横:“后来那员外去了别的州府,几十年过去了,我跟老婆子也没再见过那孩子,不知她是死是活。小的那个才八岁,三百文卖给了人牙子,也音讯全无。那时家里的孩子只剩大牛二牛和你爹了,还是填不饱肚子。你爹跟我的二牛一样大,但我的二牛也是个体弱的,逃荒路上生了一场大病,为了给二牛看病,迫不得已,才把你爹也卖给了人牙子……”

    “你爹打小就懂事,被人牙子买走时,还给我磕了三个响头。”说到此处,樊老爹哽咽得不能自已:“卖的那五百文,叫我愧疚了一辈子……二牛是个福薄的,几副药灌下去,还是没能救回来。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爹了,谁知道十六年前,他自己带着你娘回这镇上来了。”

    “被卖的那两个闺女,他那些年里一直在帮忙打听音讯,大闺女他没找到,但是小闺女他是寻到了的,听说是嫁了一军户,不过后来死在了战乱里。灾荒战乱,哪个都是人命贱如草……”

    樊长玉没料到自己爹当年“走丢”有这么多隐情,一时间心绪复杂,好一会儿才道:“我爹回来后,怎就用了您二儿子的名讳?”

    樊老爹道:“你爹当时回来就跟我说,他在外边走镖结了仇家,问我能不能用二牛的身份在镇上生活,我哪能不同意,就对外说他是当年逃荒走丢的二牛。老婆子这么多年一直怨恨你爹,觉得都是为了你爹才让两个闺女被卖的。在你爹娘来镇上后,也时常上门去找麻烦,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你爹才舍了自己两个女儿,从你爹娘那里拿了不少好处。后来你娘生你妹妹落下病根,她见你家没个男丁,又想着把大牛的二儿子过继给你爹,好以后继承你爹的家产。”

    樊老爹重重叹了口气,面上满是羞愧:“她就是魔怔了,那饥荒年里,就算没收养你爹,两个闺女……八成也留不住。孩子一个个都没了,最后只剩大牛,她一再纵容,才把大牛给养歪了。也怪我,早些年没本事养这一大家子,后来明知她错了,她一哭两个闺女,我就没能狠下心管教大牛……”

    樊长玉原先很讨厌樊老婆子,觉得她对自己一家尖酸又刻薄,听樊老爹讲完这段往事,只觉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心中依然对她没什么改观。

    诚如樊老爹说的,最后卖掉了她爹都没能救下樊二牛,樊老婆子如何又认定当初只要没收养她爹,她的两个女儿和小儿子都不会离她而去?

    只是她爹恰好成了樊老婆子发泄怨恨的一个靶点罢了。

    樊长玉道:“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只要你们不再来我家找什么麻烦,以前我爹怎么对你们的,往后我还是这样对你们。”

    樊老爹道:“我同你说这些,不是为这个。你爹娘出事前,你爹来找过我。”

    樊长玉面露诧异。

    樊老爹又是愧疚又是难堪地道:“他把你家的房产铺子怎么分都安排好了,还写了遗书,说猪肉铺子可以给你大伯,其他的都留给你和你妹妹。我问他是不是当年结的仇家找上门来了,他又不肯多说,只让我往后护着你们姐妹一二。怎料老婆子是个多嘴的,在你爹娘过世后把这事透露给大牛了,大牛这些年染上赌瘾,人越来越浑,直接偷了那遗书拿去烧了,想霸占你家全部的家产。我这把老骨头也不中用,压根管不住他……”

    樊长玉在听说爹娘可能是做好一切准备后去赴死的,手脚就止不住地发凉,放在膝前的两只手也不自觉握成拳,唇抿得发白:“您的意思是,我爹在那之前,可能就知道他和我娘命不久矣?”

    樊老爹迟疑点了头。

    樊长玉浑身发冷,脑袋里也乱糟糟的。

    如果按官府的说法,是找藏宝图的山贼寻到了她爹,来讨要藏宝图。

    那为何她爹会觉得带着她娘一起死了,山贼就不会再来杀自己长宁?

    除非……山贼已经拿到了藏宝图。

    但后面自家还是两次遭遇匪贼,显然他们又还没拿到东西。

    不过后来的这两批山贼,明显不知道她家,而是从樊大口中问出了什么才锁定的。

    樊长玉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杀她爹娘的山贼和去她家中找藏宝图的山贼不是同一批。

    前者拿到了藏宝图,却还要杀她爹娘,或许是因为她爹娘知道什么秘密?必须得被灭口?

    樊长玉原本以为官府剿匪后,爹娘的大仇就算得报了,此时却突然觉得,杀害她爹娘的凶手兴许还没伏诛。

    毕竟前不久才传来消息,说藏宝图在崇州反贼手中现世,那反贼还招安了附近不少山贼匪寇,杀她爹娘的山贼指不定就在反贼麾下。

    回家的一路,樊长玉整个人都心事重重的。

    进了家门,就听见屋子里传来谢征清淡的嗓音:“木、爻、木,底下再一个大字,组合起来就是樊字。”

    长宁惨兮兮道:“我不要学认字了,我要跟阿姐一样学杀猪。”

    “你阿姐杀猪也识字。”

    长宁吸了吸鼻子,像是要哭出来了。

    听到开门声后,立马迈着小短腿跑出去,张开双臂抱住了樊长玉大腿,仰起头,脸皱巴成一团:“阿姐,杀猪为什么也要学认字?”

    樊长玉心里还想着事情,只摸了摸长宁头上的小揪揪:“娘从前说,读书认字后识大体,明大理,这辈子为人处世才不会行将踏错。”

    长宁有些呆,显然还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谢征眉眼半抬,倒是接了句:“也没见你喜读书。”

    他这话里有几分揶揄的意思,换做往常,樊长玉肯定会拌嘴拌回去的,但今天只有些疲惫地说了句:“以后慢慢读吧。”

    谢征终于发现了她神色间的异样,问:“出去一趟怎就跟霜打了似的?”

    樊长玉坐到火塘边上,浅浅叹了口气,把樊老爹说的都告诉他后,颓丧道:“我爹娘被杀不止是因为藏宝图的话,我总得查出她们真正的死因。”

    谢征听完后,眸色也沉了下来,他爹既然早有预料,甚至还准备好了后事,那就说明取她爹性命的人或许提前见过她爹?

    她的猜测不无道理,不过那群人找的,并非是什么藏宝图,而是一封让魏严无比重视的信。

    杀她爹娘的人拿到了信,她和她妹妹对她爹娘的过去确实半点不知,所以对方才放过了她们?

    谢征从前给魏严当过刀,当然知道魏严一贯要的是铲草除根。

    对方放过她们姐妹,可能是因为跟她爹娘有故?联系前面杀她爹娘前还提前见过,这个猜测似乎就更站得住脚了些。

    后面魏府的死士来她家杀人取物,蓟州牧贺敬元突然拨军队临安镇这一举动,委实值得令人深思了。

    最重要的是,以他舅舅魏严的铁血手腕,在临安镇折了这么多死士,却还坐得住,实在是不像他的作风。

    如果是贺敬元要保这姐妹俩,眼下的西北战局魏严手底下又只有贺敬元能用,那二人达成了什么协议,或许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樊长玉一抬头,就见谢征眸色深沉地盯着自己,她困惑道:“怎么了?”

    谢征答非所问说了句:“你想替你爹娘报仇?”

    樊长玉点头:“想啊。”

    她这才注意到谢征头上绑的是自己之前给他买的那根发带,貌似是他第一次绑这条发带。

    藏青色衬得他眉眼愈发冷峭,整个人都多了一股疏离感。

    谢征道:“如果官府结案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你当如何?”

    ===第34章 第 34 章===

    樊长玉不解道:“官府为何要说假话?”

    谢征微微拧眉, 思及她从出生到现在,一直生活在这小地方,见过的官, 最大也就是县令了,对她此刻表现出的天真愚拙倒也多了一份宽容。

    她爹娘兴许教了她许多一辈子为人处世的道理, 却并未告诉过她官场的尔虞我诈。

    他罕见地耐心同她解释,甚至还举了个例:“就像你大伯想侵吞你家房地时,找上了那师爷, 小小一个县衙的官场里边有风云, 再往上,州府、朝堂, 里边的关系只会更错综复杂, 党派、同僚、姻亲、师生……每一个官员身后, 都牵扯着一张权势的大网。有的案子,涉及到了上面高官的利益,看似底层百姓的一桩冤案, 实则也成了高官的斗法。”

    樊长玉锁眉思考许久后道:“你的意思是,我爹娘的死,里边可能也牵扯到许多大官的利益?”

    谢征眼底流露出些许诧异, 她倒也不笨。

    他垂下眸子:“我只是举个例子,可能官府只说了一半的真话, 也可能全是假话。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官府给了你假的真相,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 的确有些超出樊长玉的认知了, 在平民百姓心中, 当官的就是百姓的天,一个贪官就足够百姓叫苦不迭了,听了谢征这番话,她忽而觉着,那些当官的似乎也不是各个都是青天大老爷。

    如果整个大胤官场的官员都是官官相护,那她们头顶的就不是天,而是一张把她们裹得死死的网。

    樊长玉只迷茫了一瞬,眼神很快又坚定起来:“樊大找何师爷图谋我家产时,我想过去找比何师爷更大的官走门路,清平县最大的官是县令,县令跟何师爷是穿一条裤子的,我指望不上县令,才想着绑了我大伯。”

    “大胤朝的官场再大,无非就是上面当官的人更多了些,我若是认得高官,在我大伯的案子上,我大概会去找州府的大官帮忙,樊大要是也找上了州府最大的官,我还有门路的话,会去找京城的官伸冤,这层关系找到最后,无非是捅到皇帝跟前去。”

    “清平县最大的官是县令,大胤朝最大的官是皇帝,在找人伸冤上,这两者也没什么不同。最后用来辩黑白的,还不是证据和铁律。”

    她看着谢征,眼神清明而无畏:“不管我爹娘的死牵扯到了什么,我都会查下去,那千万条人脉交织成的大胤官场网,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属实是让谢征意外。

    他问:“你如何查?”

    樊长玉看向还在院子里玩雪的长宁:“我不怕涉险,但长宁还太小了,如果再让杀害我爹娘的人注意到我们姐妹俩,我不敢保证能保护好长宁。所以在那之前,我会先把长宁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谢征面露赞赏:“然后呢?”

    樊长玉道:“我若是个男儿身,或许会选择考科举或武举进官场,亲自把我爹娘的死牵扯到的东西查个水落石出。但我只是个女儿家,我入不得官场,也不认识什么当大官的人,还剩唯一一条路,大抵便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了。”

    谢征单手撑着额角说,“是个好法子,不过听起来得费上不少年头,能让那些大官给你推磨的钱,可不是笔小数目。”

    樊长玉微微一噎,道:“我眼下能想到的,也只有这样的法子了。学戏文里女扮男装考科举,我一没那个读书的脑子,二没家中兄弟的身份可借我冒用。除非……”

    她挠了挠头道:“我再去资助几个贫寒书生?看能不能运气好资助到一个有良心的,等他高中后进了官场,我在官场上也就算了有人了,查起我爹娘的死因估计会方便很多?”

    这次轮到谢征一噎,他眼皮一抬,刻薄道:“再遇上你前未婚夫那样的呢?”

    樊长玉发现这人最近变得有点怪,动不动就喜欢拿宋砚说事。

    她道:“大过年的能不提他吗?”

    谢征斜她一眼,抿嘴不再言语,像是臭脾气又上来了。

    樊长玉嘀咕:“还嫌我不够晦气……”

    谢征耳力好,这句嘀咕也被他听了去,原本平直的嘴角突然往上翘了翘,他说:“你爹娘的案子,你可以先等等。”

    樊长玉很困惑:“什么意思?”

    谢征道:“如果你爹娘的死牵扯甚多,官场上有人想就此揭过真相,也会有人想彻查到底,你而今需要做的,应当是在保全你和你妹妹之余,等想揭开这真相的人自己找上门来。”

    樊长玉说:“但我对我爹娘的过去一无所知,对方找上门来,也从我这里拿不到查不到什么想要的。”

    谢征心道只要撬开贺敬元的嘴,她爹娘的死就可以浮出水面了。

    只是魏严若知道他没死,哪怕舍了整个清平县乃至蓟州,也会再次置他于死地,乾坤未定之前,示明身份,只会招来祸端。

    他道:“你小看了官场,会有人来寻你的。”

    樊长玉还是困惑,纠结了一会儿,觉得谢征大概是在安慰自己,便也没做他想,只道:“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多读书能让人变聪明,言正你读书多,就好聪明。”

    谢征听过各种各样的恭维,论起夸人,世上再没有那些文人会想溢美之词了,但那些赞扬声他从未放在眼里过,此刻她这直白又浅显的一句“聪明”,倒是让他心下生出几许异样的情绪。

    他还是纠正她道:“不是读书多就聪明,读书使人明理,增长了见识,知进退,眼光不再浅薄,在为人处事上,便也够用了。”

    樊长玉点头:“我娘以前也这么说的,可惜我那时候不懂事,让我读书就跟赶过年猪出圈一样,现在想学也来不及了。”

    她这会儿是真觉着读书有用了,不说旁的,之前樊大想抢她家产,言正都不用出阴招,就能想到在律令上做文章打赢这场官司。

    自己要是也博学多识一点,说不定猪肉都能卖出不同花样来。

    她原先也以为糖拌青瓜就是糖拌青瓜,在溢香楼帮忙做卤肉时,才知道溢香楼里管糖拌青瓜叫“青龙卧雪”,菜名高雅起来了,菜钱也跟着翻倍。

    樊长玉想起自己回来时,他像是在长宁认字,便也厚着脸皮道:“你要是得闲,能教我读些书吗?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你就告诉我学什么,我自己去看,看不懂的,再来请教你。”

    谢征淡淡抬眸,对于她这个想法挺意外的,随即问:“你都读过哪些书?”

    樊长玉想了想说:“《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是认全了的。”

    说完就见谢征黑了脸。

    樊长玉怕他觉着教自己麻烦,硬着头皮道:“《论语》、《太学》也读过一些。”

    谢征嗓音幽幽:“是《大学》吧?”

    樊长玉窘得想找个地方钻进去,坦白道:“这两本我就从前看宋砚读时,随便翻了翻,书看不懂,他又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就还给他了,也没好意思问他里边的文章讲的是什么。”

    老实交代完,樊长玉就觉得周身有点凉飕飕的。

    她看向谢征,只觉他那张脸俊俏的脸此刻实在是又臭又冷。

    樊长玉不明所以。

    谢征说话几乎能掉冰渣子:“《论语》、《大学》你既然都学过了,接下来就看《孟子》吧。”

    樊长玉一脸茫然,她那话是说学过了的意思吗?

    她分明是说自己只粗略翻了翻,连里边意思都没弄清楚。

    不仅如此,午间吃饭时,她还眼尖地发现谢征把头上的发带又换回了他原本的那条。

    樊长玉不知道哪儿惹到他了,在饭桌上轻咳一声问:“下午我打算拿些腊肉去县城卖,顺便给王捕头也拿一块腊肉去拜年,你有什么东西要买的吗?”

    一直“食不言”的人这才说了句:“纸用完了,昨日写春联,墨也用完了,买些纸和墨回来,纸要五尺净皮的夹宣,墨要松烟的徽墨。”

    樊长玉听得头都大了,“什么宣?什么墨来着?”

    谢征眉峰微皱,道:“罢了,我自己去买。”

    樊长玉感觉他有些冷冷淡淡的,想到他伤还没全好,还是多问了句:“我下午回雇个牛车,你一起去?”

    长宁一听,两只小胖手就开始拍桌:“长宁也要去赶集!”

    一大一小两只都直勾勾盯着谢征,谢征沉默了一息,终是道:“那便一道走。”

    长宁因为要去赶集,兴奋得不得了,在院子里跑了个圈还不够,出了院子把赵大娘家的狗都撵着跑到了巷子口才作罢。

    樊长玉想今日去县城卖腊肉,倒也不是一时兴起,往年她爹也会在这日抽空拉一车腊肉去县城卖。

    一些走亲访友的人家,若是提前没备好年节礼,肉市这两天又不开张,大多会在路边小贩那里买。

    到了县城,樊长玉极有经验地把牛车停在了县学门口的大街上。

    这里来往的学子多,还有不少人家为了照顾家里的读书的儿子,直接在附近租赁了房屋的。

    学生去给夫子拜年,寻常茶酒拿不出手,贵的又极费银子,买一条腊肉当年节礼再合适不过。

    樊长玉一摆上摊,就做了好几单生意,谢征本欲去书肆那边,但长宁一直在垫脚四处张望,眼巴巴问樊长玉:“阿姐,我能跟姐夫一起去看敲花鼓的吗?”

    樊长玉说:“你姐夫不去看花鼓。”

    长宁就眼巴巴看向了谢征。

    谢征看了一眼樊长玉这边才卖掉一小半的腊肉,说:“等你姐姐卖完了一起去吧。”

    樊长玉估摸着自己带来的腊肉卖完还得要点时间,便道:“我这里收摊还早着,你要是不急着去买纸墨,就帮我带长宁去转转,她就是好奇心重,转上一圈回来,她就不闹腾了。”

    谢征点了头。

    得了樊长玉这话的长宁拽着谢征的袖子,兴奋地走在前边,劲头足得跟个小牛犊似的。

    谢征感受着袖子被拖拽的力道,心说这孩子若不是打娘胎里生下来就体弱,将来指不定也跟她姐姐一样,虎得很。

    今年许是县里要办灯会的原因,县学的学子们大多都没归家,街上也热闹,樊长玉带去的那二十多条腊肉,比她预料中的早卖完了大半个时辰。

    她收摊时,正好谢征也带着在附近逛够的长宁回来了。

    长宁左手一个糖葫芦,右手一个彩色小风车,吃得脸上都沾了糖浆。

    樊长玉瞧得颇为无奈,对谢征道:“你就惯着她吧。”

    长宁笑得眯起眼:“姐夫给阿姐也买了一串糖葫芦。”

    樊长玉说:“我又不是小孩子,吃什么糖葫芦……”

    话还没说完,一根糖葫芦已经递到了她跟前。

    谢征神色淡淡的:“你妹妹说要给你也买一根。”

    樊长玉本想说不要,瞥见他手里还有一根,想着他似乎喜欢吃甜食,现在又没喝药,肯定是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吃,这才拉上了自己,便也不好再拒绝,伸手接过后说了句“谢谢”。

    樊长玉跟长宁吃相一样,都是一口一个糖葫芦,眼睛眯起,两颊鼓着像只仓鼠。

    樊长玉吃完一颗见谢征手上还拿着那串糖葫芦没动,奇怪道:“你怎么不吃?”

    谢征视线从她嘴角的糖衣渣子上移开,迟疑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糖葫芦,咬下半颗。

    裹在外面的糖衣甜津津的,里边的山楂又略酸,嚼碎了酸酸甜甜的,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又咬下了一颗糖葫芦的长宁看着这一幕笑得见牙不见眼,她真聪明,让姐夫一人买一根,果然阿姐就没数落她了。

    这街口不仅有卖东西的小贩,还有家中贫寒支了个摊子给人作画的县学学子。

    对面街口那吃着糖葫芦的一家三口实在是打眼,男子俊美非凡,女子笑靥如花,就连两人带着的那小孩,都玉雪可爱得紧。

    书生频频往那边看了几眼,飞快地在纸上作画。

    樊长玉吃完糖葫芦,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带谢征去买纸墨,却见他神色忽而一凛,大步朝对面街口走了去。

    樊长玉往那边瞧了一眼,发现只有个支着摊卖字画的书生在那里。

    怕惹出什么是非,樊长玉忙带着长宁跟了过去:“你干嘛去?”

    书生刚落完最后一笔,边上忽伸出一只大手,一把就拽走了那副画。

    方才还站在对面街口吃糖葫芦的男人不知何时已到了跟前,拽着他领口,白玉似的一张脸冰寒骇人:“谁让你画的?”

    书生被那股子压迫感逼得话都说不利索,结结巴巴道:“小生……小生只是瞧着公子和夫人一家三口甚是美好,这才抑制不住作了画,如有冒犯,还望公子勿怪。”

    樊长玉也在此时带着长宁赶了过来,见他颇有当街打人的架势,连忙扳开他拽着书生衣襟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谢征没说话,垂眸看向了拿在手中的那副画。

    书生工笔一般,但这幅画胜在人物画得极为传神。

    画上樊长玉眯着眼在吃糖葫芦,他视线正好落在她脸上,似一直在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长宁在前方咬着一颗糖葫芦回望着她们二人,亦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眉眼里透着一股古灵精怪劲儿。

    樊长玉看到这幅画时,也惊讶“咦”了一声,问那书生:“你画的我们吗?”

    书生实在是怕这娇憨小娘子边上那煞气沉沉的男人,赶紧点了头,好听话不要钱似的一溜串往外冒:“夫人和公子郎才女貌,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就连小千金都生得如此可爱,夫人若喜欢,这幅画就当小生送给二位的新年贺礼了,祝夫人和公子和和美美,明年再添一位小公子。”

    樊长玉险些没把嘴里的糖葫芦签子给咬断。

    ===第35章 第 35 章===

    长宁踮起脚看清画上的人物后, 一双葡萄眼里满是欣喜,小胖手指着画上的她自己道:“上面有宁娘!宁娘喜欢这个!”

    谢征在樊长玉开口之前问那书生:“你的画怎么卖的?”

    书生愣了几许,才反应过来这看起来极不好惹的俊美男人是在问他画的价钱,忙道:“不要钱不要钱, 就当小生赠与公子和夫人的。”

    樊长玉因为书生方才那几话还囧着, 不过倒也觉得这幅画挺好看, 见书生死活不肯说价钱,想了想,在原本打算拿给王捕头的两条腊肉里,选了一条小些的给那书生,说:“这条腊肉赠与你,也当是新年礼了。”

    又板着脸指着长宁道:“这是我妹妹。”

    书生得了一条腊肉实在是意外之喜, 好听话更是要多少有多少:“是小生眼拙, 没认出来,那祝夫人和公子来年喜得一对龙凤胎,圆圆满满,儿女常欢膝下。”

    樊长玉:“……”

    她有心跟这书生再说点什么, 但她和言正是假夫妻的事,告诉一个不相干的人好像也没必要。

    一直到拿着那副画离开了书生的摊位,樊长玉心里都还别扭着, 时不时又扫一眼拿着卷起来的画走在边上的谢征。

    发现他面色如常, 心里的别扭感才少了那么一点。

    她们回到先前摆摊的位置,收拾好东西打算去书肆买纸墨, 边上一家年货铺子的老板约莫是看樊长玉在这里摆摊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出去了二十多条腊肉, 眼馋这生意, 拖着肥胖的身体追出来:“小娘子留步。”

    樊长玉听到话音转过来, 就看到那年货铺子里的胖掌柜脸上堆着笑走了过来, 问:“小娘子明日还来这里卖腊肉吗?”

    明日就是初二了,樊长玉不仅要开自家的猪肉铺子,还得供应溢香楼的卤肉,怕是抽不出时间再来这边卖腊肉,便摇头道:“后面几日应该都没时间再来了。”

    胖掌柜笑道:“那小老儿想同小娘子做笔生意,小娘子家中还有多少腊肉尽管拿来,放我这年货铺子里卖,卖出去的腊肉,同小娘子四六分成,小娘子六,小老儿四,小娘子看如何?”

    樊长玉寻思着,他这不是俞掌柜说过的“空手套白狼”么,他一分钱不出就让自己把腊肉运来,卖了钱他还能得一半。

    这腊肉不比鲜肉,挂在家中阴凉通风的地方,存放个一年半载都不成问题,价钱自然也比鲜肉贵上不少。

    年节这几天,樊长玉喊价是六十五文一斤,真要砍价也能砍到六十文往上,六十五文往下。

    按这胖掌柜说的,四六分,就算全以六十五文一斤卖出去,一斤腊肉她赚到的也才三十九文,还不如她自个儿放铺子里卖呢。

    樊长玉道:“我不要分成,您要真打算买,咱们可以直接把账目算明白,论斤卖。”

    胖掌柜笑呵呵道:“小娘子一看就不是个会做生意的。”

    樊长玉正想说话,边上的谢征忽而开口道:“分成卖可以。”

    樊长玉和胖掌柜都齐齐朝他看去,樊长玉一脸错愣,胖掌柜则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小兄弟瞧着是个会做生意的,眼光放得长远……”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谢征凉凉扫他一眼道:“二八分。”

    胖掌柜的笑僵在了脸上:“小兄弟也太狮子大开口了些。”

    樊长玉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二八分,卖了腊肉自己能拿到的钱。

    按六十五一斤算,她能拿五十二文,按六十文一斤算,她也有四十八文。

    但樊长玉是真没打算做这桩生意,道:“分啥成啊,直接论斤卖做一锤子买卖,市面上腊肉的进货底价也是五十文左右,我一分钱没拿到就先把腊肉送来,我还不放心呢。走吧,先去书肆给你买纸墨,回头咱们还得赶去王捕头家拜年呢。”

    她拉着长宁就要走,那胖掌柜见状,忙道:“二八分就二八分。”

    他笑得颇有些无奈:“小娘子和小兄弟这红白脸唱得好啊,我也是瞧着小娘子今日卖的腊肉色泽熏得好,瞧着就是上等货,才想跟小娘子做成这笔生意。”

    说着就招呼他们三人往年货铺子里走:“咱们拟个契书,回头小娘子就把肉给我送来。”

    樊长玉跟谢征对视时,面上还有些发懵,似没料到这单生意就这么成了。

    谢征面上神色依旧淡淡的,对她道:“去签契书吧。”

    那胖掌柜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空手套白狼的生意,很快就执笔拟好了契书,拿给樊长玉看时,樊长玉对这玩意儿还是不敢掉以轻心,逐字逐句看完了,又拿给谢征瞧上一眼:“你看看妥当吗?”

    谢征点头后,她就大笔一挥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胖掌柜给了一两银子的定金,又笑呵呵把她们送出了门。

    樊长玉走在路上时还跟谢征嘀咕:“明早得去把肉铺开起来,还得去给溢香楼送卤肉,这腊肉,怕是得下午再来送了。”

    谢征说:“你若是忙得抽不开身,我雇车帮你送来也行。”

    樊长玉不太好意思,说:“那我给你开工钱?”

    谢征瞥了她一眼,樊长玉觉得自己没感觉错,他好像又不高兴了。

    长宁是个没心没肺的,蹦跳着走在最前边,看中了什么小玩意不敢让樊长玉买,就眼巴巴瞅着谢征。

    谢征零零碎碎给她买了些,长宁抱在怀里一大堆,两只胖手几乎合不拢。

    樊长玉吓唬她道:“宁娘,你再看到什么都想买,下回我可不带你来县城赶集了。”

    长宁低头望着自己脚尖挨训。

    边上传来男人冷冷清清的嗓音:“是我要给她买的。”

    樊长玉觉得这人好像在跟自己较什么劲儿一样,抿了抿唇道:“小孩子不懂事,哪能一味纵着,这满大街的玩意她都喜欢,还能都买回去不成?有些道理总得教她,她才懂。”

    谢征不再言语,三人继续往前走时,就连长宁都感觉到了樊长玉和谢征之间气氛怪异。

    她看看二人,又看看自己抱在怀里的一堆东西,忽而顿住脚步,转身把怀里的小玩意一股脑全塞给了谢征,小胖手攥着自己的衣角道:“宁娘不要了,姐夫拿去退掉。”

    樊长玉看她黑葡萄似的一双眼已经蓄起了一层水雾,叹了口气,蹲下摸摸她发顶道:“这次买了就买了,往后不可以再这样了,知道吗?”

    长宁含着泪花花点头,伸出小胖手要樊长玉抱。

    樊长玉把小孩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后背,语气半是宠溺半是无奈:“哭什么,我都没凶你呢。”

    长宁带着鼻音道:“阿姐不要生姐夫的气,宁娘知道错了。”

    樊长玉看着拿着一堆小玩意站在边上的谢征,语气更无奈了些:“我没生他气。”

    长宁道:“你都不理姐夫。”

    樊长玉好笑问:“我哪有不理他。”

    长宁泪花花在眼眶里打着转:“你都不跟姐夫说话了。”

    樊长玉心说她平时也没怎么跟言正说话啊,但看胞妹这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还是哄道:“我们方才不还在说话吗,只是这会儿没再说话了而已。”

    那颗豆大的泪珠子最终还是从长宁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掉了出来,“吧嗒”砸在地上,“阿姐就是生气了。”

    樊长玉缴械投降,问:“要怎么样你才觉得我没生气?”

    长宁想了想,说:“牵手手,牵手手就是和好啦!”

    樊长玉默了一息,道:“我接下来一路都跟他说话成不成?”

    长宁很坚持小孩子们的那一套:“牵手手才是和好。”

    樊长玉跟谢征对视一眼,谢征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自己心里是怪不自在的。

    她哄小孩道:“你看你姐夫手上拿着那么多东西,阿姐手上也拎着东西,都用一只手,那得多沉啊?”

    长宁这才作罢了,只是走在前边时,还时不时回头看她们一眼。

    樊长玉怕长宁再提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要求,同谢征说起话:“小孩子就是闹腾,你别往心里去。”

    谢征说:“没觉着她闹腾,过完年我大概就要走了,才想着给她多买点小玩意。”

    樊长玉没料到他给长宁买那么多东西,竟有这层缘由在里边。

    听他说要走了,心口也升起了几分异样情绪,道:“抱歉,方才是我误会你了。”

    谢征侧首看她:“道歉做什么?”

    樊长玉说:“我误会了你,对你说了重话,自然是要道歉的。”

    她抿了抿唇,又问:“这么快就要走了?不等伤好得彻底些再动身?”

    谢征正要答话,前方一队驾马的官兵横冲直撞往这边奔来,撞倒沿街不少行人和商贩的货摊。

    在那战马逼近时,樊长玉条件反射性地蹲下身去护着长宁,谢征则抬手用身上的斗篷替她们挡下了马蹄踏过溅起的泥浆。

    等那队官兵扬长而去,街上不少被撞到的行人和被溅到泥点子的行人都在愤愤唾骂。

    樊长玉抬头就见谢征半边斗篷上全是泥浆,皱眉问:“有没有伤到?”

    谢征摇头,视线却还是追随着那队远去的官兵的,眸底藏着暗沉的冷意。

    一个被撞翻了货摊的货郎朝着那边狠狠啐了一口,骂道:“这群狗官,大过年的也不消停!”

    樊长玉问:“清平县怎么又来了官兵,是来剿匪的吗?”

    那货郎道:“剿匪?这是群要债的阎王,来抢粮的!泰州的事你们还没听说?前线打仗缺粮,军队征不上粮来,就硬抢百姓的,不给就打死人。”

    边上另一个大叔道:“瞧着这架势,再过不久,怕是还得征兵。”

    ===第36章 第 36 章===

    大胤朝这十六年里, 虽然也有不少战事,但几乎都没波及到蓟州。

    樊长玉只从老人们口中听说过战争如何残酷,毕竟打仗不仅要征粮,还得征兵, 赵大娘和赵大叔的儿子就是当年征兵被抓走了, 再也没回来。

    一老者道:“长信王于崇州造反,朝廷派兵去镇压, 这仗打到现在都没出个结果, 我看啊, 八成是这大胤的气数已尽, 要换天了。”

    “武安侯都死了,他魏严还拿什么来稳西北这地?”

    又有人说:“皇帝谁来当老子都无所谓,只要别抢老子的钱粮, 逼老子上战场就行。”

    不少人摇头叹息:“这些官兵已经开始去附近村镇强行征粮了,仗打到最后,那些当官的是钱权都有了, 只咱们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樊长玉听着这些,心中也觉着有些沉重,同谢征道:“朝廷打崇州,不应该由朝廷供给军粮吗,为何要向百姓征粮?”

    谢征语气里带着嘲意:“粮道断了, 一些人狗急跳墙罢了。”

    徽州曾是他的地盘,现在想来,魏严大概是从前就已开始忌惮他了, 他驻地的军粮, 朝廷向来是三月拨一次, 州府本身并无粮仓。

    因是屯兵之所,地理条件也不占先天优势,不盛产谷粟。

    一旦断了粮道,就是致命的打击。

    此次叛乱之地崇州正好在徽州以南,阻断了朝廷给徽州送粮的粮道。

    崇州和徽州的战线拉长时,他便猜到了徽州终有粮尽一日,最快的法子当然是向民间征粮。

    他被追杀后死里逃生,便已打算联系旧部,让旧部暗中先买完民间的存粮。

    赵询出现后,买粮成了他对赵询的一块试金石,如今粮已到手,魏宣在崇州战场上失利,在民间征粮也征不上来。

    以他对魏严的了解,魏严对这个儿子必不会有好脸色。

    让魏宣先在魏严那里领一顿罚,也算是他正式报仇前给这位表哥的一份礼。

    西北无人,魏严只能让贺敬元接手崇州战局,贺敬元素有儒将之名,也做不出让底下兵卒强抢百姓粮食这等混账事。

    何况以魏党如今的名声,真要放任手底下人抢百姓的粮,这无疑又是给魏严的政敌一党递把柄。

    他拿着那二十万石米粮,便有足够的时间开始下一步计划。

    眼下官兵突然强制征粮,八成也是他那位好大喜功的表哥,为了在兵权正式易主前做出点成就,想出的蠢主意。

    寻常百姓不知这么多内情,也有跟樊长玉一样的困惑的,议论道:“十六年前锦州一战,是那大奸臣孟叔远押送粮草耽误了战机,让承德太子和谢将军带着十万将士在锦州饿了五天,将士们最后上城楼时都饿得站不住,才叫北厥攻破了城门,这回粮草又是出了什么问题,要从咱们头皮上刮?”

    对于造成当年锦州一战战败的元凶,孟叔远这名字,在大胤朝无不人人得而诛之。

    当即就有人骂上了,“那孟叔远死有余辜,亏得谢将军那般器重他,将押送粮草的重任交与了他,若不是他延误了战机,承德太子何至于身死锦州,让魏狗把持朝政这么多年!”

    “孟家人都死绝了那也是报应!”

    “且盼这回崇州的军粮不是运粮官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谢征从十六年前起,就知道锦州一战战败的致命要点是军粮迟迟未至。

    当年负责押送粮草的,是他父亲麾下的老将孟叔远,他父亲留下的旧部曾与他说,这天底下谁都可能背叛他父亲,独独孟叔远不会。

    孟叔远运送粮草延误战机,也并非叛主,而是中途去援被北厥人困在了罗城的十万难民,最后难民没救出来,锦州也被攻破了。

    孟叔远得知他父亲死讯时,跪向锦州拔剑自刎。

    锦州的惨案,也随着孟叔远的死落下帷幕,只是十多年了,百姓提起他,依然对他痛斥不已。

    那队官兵已经走远了,谢征收回目光对樊长玉道:“走吧。”

    却见樊长玉似乎在看着议论孟叔远的那几个人出神。

    他问:“怎了?”

    樊长玉一手牵着长宁,抿唇道:“孟叔远是为了救十万难民延误的战机,也没有世人说得那般可憎吧?”

    谢征嗓音发冷:“他领的军令是运粮,没能在期限内把粮草送去锦州,便是渎职。他若有足够的本事,救了十万难民也没耽搁送粮,那自该受万民称赞。可他既没救回难民,又耽搁了送粮,以至锦州城破十万将士身死城内,这便是罪无可恕。”

    他抬眸看向樊长玉:“你同情这样一个无能之辈?”

    樊长玉摇头,她不懂兵法,也不知军规,只是觉着孟叔远在锦州之战中或许确实是罪魁祸首,但不至于成为世人口中的大奸臣,顶多是言正口中的无能之辈罢了。

    三人路过一家成衣铺子时,她问谢征:“你的斗篷脏了,买个新的换着穿?”

    谢征溅到泥浆的斗篷已经被他解了下来,这一路都叠放在臂弯里。

    他扫了一眼铺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料子,道:“不必,日头出来了,这会儿也不冷。”

    樊长玉道:“那买条发带?先前买的那条我瞧着你不是很喜欢,都没怎么见你用。”

    话落就见谢征神色莫名地盯着她。

    樊长玉不觉得自己那话哪儿有问题,睁着一双杏眸同他对视着,彼此瞳仁里都映着对方的影子。

    只不过一个澄澈清明,一个幽深晦暗。

    片刻后,谢征先移开了视线,说:“也没有不喜欢。”

    樊长玉觉得他这话说得跟打哑谜一样,不明白他既然没有不喜欢,为何又不用那根发带,道:“你给宁娘买了那么多东西,你也选个新年礼物吧,我给你买!”

    谢征嘴角平直了几分:“你不是给过我红封了?”

    樊长玉道:“压岁钱跟新年礼物哪能一样?”

    谢征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在我这儿是一样的。”

    樊长玉觉得他这是拒绝让自己帮忙买新年礼物的意思,便也没再强求。

    她看了一眼日头:“陪你去书肆买完纸墨再去王捕头家怕是迟了,晚些时候又怕书肆关门,这样吧,你自个儿去书肆买东西,我先带宁娘去给王捕头拜个年。回头你买完书就先在书肆那边等我,我把东西拿去王捕头家了就带宁娘过来找你。”

    谢征点了头。

    二人在岔道口分开走,长宁走前,还使劲儿向谢征挥了挥手:“姐夫路上注意安全,我和阿姐买好吃的会给你也买一份的!”

    谢征眉梢往上提了提,看向樊长玉说:“不用,你们吃就是。”

    樊长玉心说这话像在说她故意支走他,带着长宁去吃好吃的一样。

    谢征在她纠结的视线中走远了,樊长玉才半蹲下抬手擦去长宁嘴边的糖葫芦渣子,无奈又好笑问:“你个小馋猫,又想吃什么了?”

    长宁白嫩嫩胖乎乎的手指指向了街边卖红糖糕的小贩。

    樊长玉无奈扶额:“走吧。”

    买完红糖糕,樊长玉又去附近酒肆打了一壶好酒,原本打算拿给王捕头的腊肉赠了一条给那书生,单拎着一条腊肉上门,樊长玉也不好意思。

    正好王捕头是个爱喝酒的,买壶酒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王捕头家住在县城城南,地段算不得顶好,但多少是座二进的宅子,在清平县这小地方,也称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才住得起的院子。

    樊长玉带着长宁扣门后,有个婆子前来开门,听说是来给王捕头拜年的,忙把她们请了进去。

    这会儿已是下午,上午前来给王捕头拜年的人用完饭都走得差不多了,樊长玉进屋后便只瞧见王捕头和妻子以及王老夫人在东厢房的炕上坐着。

    王老太太瞧着已是耋耄之年了,脸不像乡下老婆子那般皱巴巴的,而是一种富态的圆润,瞧着颇为慈祥。

    王夫人骨架壮实,但又不显得虎背熊腰,听说她爹从前也是当捕快的,她也会些拳脚功夫,面相看着极为和善,眉宇间又带着一股英气。

    “这便是长玉了吧?”王夫人看到樊长玉就笑开了,“真是个好孩子,这身子骨一看就结实,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樊长玉笑着向她和王老太太问好。

    清平县从前有个名气很大的窑姐儿,对外的称谓便是玉娘。

    县里的女孩子名字末尾带了个玉字的,旁人便都不会直接叫玉娘,而是唤她们名字。

    若是直接唤玉娘,大有指桑骂槐说对方是窑姐儿的意思。

    长宁抓着樊长玉的衣摆,躲在她身后,露出一双小鹿似的眸子怯生生望着王夫人。

    王夫人看到她,脸上笑意更明朗了些,从彩漆糖果盘子里抓了一把向着长宁招手:“小宁娘模样也怪可人的,快过来拿糖吃。”

    长宁没敢直接过去,扬起脑袋看樊长玉。

    樊长玉道:“夫人给你糖,接着吧。”

    长宁这才小跑过去接王夫人手中的糖,她人小,手也小,拿不下那么多,王夫人便把许多糖果都帮忙塞进了她衣襟的口袋里。

    长宁脆生生道:“谢夫人。”

    王夫人和王老太太对视一眼,笑得合不拢嘴,王夫人没忍住捏了捏长宁粉嘟嘟的脸颊道:“你这么小小个人,怎就这般懂事?”

    她笑着看向樊长玉:“是不是阿姐教得好?”

    樊长玉抱赧一笑:“您过誉了。”

    她不是个擅长话家常的,说话又实诚,这耿直的性子倒是让王夫人和王老太太都极为喜欢,樊长玉偶尔接几句话都逗得她们笑得合不拢嘴,只有樊长玉自己极为茫然怎地她们就笑成了这般。

    王夫人要留她们姐妹二人用饭过夜,樊长玉以谢征还在书肆等她做推辞,才算婉拒了这番盛情。

    辞别时,王捕头亲自送她出门,“你爹娘的案子,由州府那边接手后,就算是正式结案了,我先前怕你爹娘早些年结了仇家,既是山匪为了找藏宝图,如今藏宝图也不在你家中了,那你也没什么好怕的,安心在镇上住着吧,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樊长玉道了谢,又问:“您知道州府那边审核此案的是哪位大人吗?”

    王捕头只是清平县小小一捕头,对这些还真不知,摇头后不免问:“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樊长玉怕自己爹娘的死像言正说的那般幕后牵扯众多,不想多说给王捕头惹来什么祸端,便道:“没什么,就是问问。”

    她想查明爹娘真正的死因,最好的法子当然是从审理此案的官员那里入手。

    那夜官兵带回去一个活口,只要知道那人都招供了些什么,兴许就能解开她爹娘死因上的谜。

    言正问她如果官府说了假话,她当如何时,她就想过暗中找审理此案的官员。

    戏文话本里不都这样写的么,抓住贪官的把柄,在月黑风高夜潜入贪官府上抓住落单的贪官,跟对方谈判,要么换取钱财,要么就从贪官那里拿到自己想要的线索。

    她只要知道了审理此案的官员,就有的是时间慢慢去查对方的把柄。

    樊长玉带着长宁快走到大门口时,王夫人才拿着两个红封快步追上来:“这两个压岁红封收着!”

    其中一个红封都还没叠严实,瞧着像是她临时准备的。

    樊长玉推拒不过,被王夫人硬塞进了怀里。

    长宁走出王家大门后就拆开了红封,倒出里面的东西惊喜拿给樊长玉看:“阿姐,是银锞子!”

    给樊长玉包的红封里,也是两个银锞子。

    樊长玉握着爹娘过世后收到的第一个红封,回望了一眼王家的方向,对于王捕头和王夫人的这份爱护,心中还是有些百味陈杂。

    长宁把银锞子递给樊长玉:“阿姐收着。”

    她襟口的衣袋和小荷包里,都已经塞满了王夫人给的糖果,没地方再放银锞子了。

    樊长玉接过道:“那阿姐先帮你收着,回家了就给你放进你的小匣子里。”

    长宁有个专门用来放压岁钱的小匣子,不过两月前为了给爹娘办丧事,她把小匣子也贡献了出来,现在才又重新攒。

    长宁听了樊长玉的话,高兴“嗯”了一声。

    这条街开业的商铺少,路过的货郎更少,街上只有一些小孩子在玩闹。

    大概是征粮的风声已经传到了清平县,茶楼酒肆里说起此次的崇州之战,难免又提一嘴十六年前的锦州之战。

    小孩子们听大人说得多了,抓坏人的游戏里,“孟叔远”又成了那个被围抓的坏人。

    这类游戏里,通常是孩子王当大英雄,老是被排挤欺凌的孩子扮演孟叔远的角色,被抓到后被孩子王带着其他孩童推搡欺负。

    长宁听到那些孩童叫嚷着在追那个扮演孟叔远的孩子,也仰起头同樊长玉道:“孟叔远是大奸臣。”

    樊长玉捏着胞妹的手微紧,说:“长宁不许玩这样的游戏,知道吗?”

    长宁问:“为什么呀?”

    樊长玉耐心同她解释:“那些孩子只是借着这样的游戏欺负那个扮演孟叔远的孩子罢了,长宁不可以像他们学。”

    长宁这才点了头。

    樊长玉帮她理了理额前细软的碎发:“从前爹娘也不喜欢看小孩子这样玩。”

    长宁立马道:“宁娘不学他们!”

    樊长玉笑着揉了揉她圆溜的脑袋瓜,思绪却有些飘远了。

    她从小就皮实,小时候在同龄孩子里,更是以大力出名,比她大三两岁的男孩都被她揍哭回家找爹娘告状过。

    她爹娘一向是以理服人,她若做错了,爹娘会罚她,她若是占理的,爹娘就会帮她跟人理论。

    但只有一次,她同其他小孩子玩抓坏人的游戏,有个扮演孟叔远的孩子,被另一个没轻重的孩子推倒,在地上磕伤了额头,受伤的孩子爹娘挨家挨户找上门去理论。

    樊长玉那次没推人,也没跟着其他孩子一起欺负那个扮演孟叔远的孩子。

    但是她娘听说她跟着去玩了这个游戏,突然就哭了,她爹也很生气,让她在院子里跪了一下午。

    樊长玉反思了很久,觉得爹娘应该是不喜欢自己跟着去恃强凌弱。

    那天晚上她回房时,她娘眼睛都还是肿的,让她保证,以后再也不玩打大奸臣孟叔远的游戏。

    樊长玉心里一直很愧疚,她从来没见她娘哭得那么难过,一定是自己让娘失望了。

    所以在听到胞妹跟着那些孩子说孟叔远是大奸臣时,怕长宁回去也跟着巷子里的孩子这样玩,才提前教导长宁。

    也是赶巧,从王捕头家出来,樊长玉因对县城的路不熟悉,问了去书肆的路后,兜兜转转绕了个大圈,路过县城这边开的溢香楼,碰上了俞浅浅。

    俞浅浅穿着身白狐毛滚边的大袄,前襟和袖口都用金线绣着精致繁琐的花纹,额前剪着平齐的刘海,衬得一张脸白玉盘似的,跟个未出阁的妙龄少女没甚区别。

    她似要坐马车走了,跟前站着几个管事模样的人,点头哈腰在听她吩咐。

    俞浅浅一交代完,抬头就瞧见了带着个瓷娃娃一样的女童从街口那边走来的樊长玉,她喜上眉梢:“我正打算回镇上去找你,没想到直接在店门口就碰上你了。”

    樊长玉笑着问候了句新年欢喜,才问:“掌柜的找我有事?”

    俞浅浅道:“明儿我这儿有桩大生意,可少不得你帮忙!”-

    县城里最大的书肆,在元日这天也照常做生意。

    谢征步入店内时,书肆掌柜拨弄着算盘问:“公子要买点什么?”

    谢征指尖垂落一枚挂着系绳的玉环,掌柜的看到那玉环,态度瞬间恭敬了起来,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楼上借一步说话。”

    掌柜的带谢征去了书肆楼上一雅间,临窗的黄梨木几案上,摆放着一细颈白瓷瓶,瓶中斜插着一株将开未开的红梅,衬着雕花木窗外的细雪,委实还是有几分意境。

    “贵客且在此等候片刻,我这就去唤东家。”书肆掌柜退出去时,正好有小厮奉茶进来。

    魏严极擅茶道,谢征被他教养十六载,多少还是懂些茶理。

    送来的这茶,只闻这香,便已赶得上宫里的贡品。

    他垂眸看着桌上那白瓷瓶里的红梅,长指在茶盖上轻扣了两下。

    不消片刻,赵询便推门进来了,风流意态的脸上带着堆砌出来的笑:“不知侯爷到访,有失远迎。”

    “赵公子客气。”

    谢征坐在太师椅上,姿态闲散,说这话时,甚至有几分反客为主的压迫在里边。

    赵询道:“侯爷交代赵某的事,赵某都已秘密派人去做了,侯爷尽管放心,官兵便是追查,也查不到什么。”

    谢征抬眸:“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的人去做。”

    “何事?”

    “魏宣在蓟州纵官兵抢粮一事,即刻捅到贺敬元跟前去,京城那边,也以此番抢粮打死无辜百姓大做文章,声讨魏党。”

    民间声讨的声音越大,朝堂上言官的弹劾才越有用。

    赵询一听又是打压魏党的事,忙作揖道:“赵某这就命人去做。”

    抬首的瞬间,却见谢征嘴角噙了一丝薄笑看着他。

    赵询迟疑了一瞬问:“侯爷为何这般看着赵某。”

    谢征端起跟前的茶盏浅饮一口:“青城雪芽,只采一芽一叶,进贡于皇室,倒是没想到能在清平县这弹丸之地喝到这等好茶。”

    赵询道:“赵某是个生意人,费了些银子才弄到的这等好东西,知道侯爷来,当然得拿出来孝敬侯爷。”

    谢征嘴角下压:“寻常商人也做不到这般滴水不漏地买走二十万石米粮不叫当地官府察觉,你家中财力雄厚至此,真要找魏宣报仇,朝中也还有李太傅一党可倚靠,你大费周章寻到本侯,与其说是想借本侯之手帮你报仇,不如说是看中了本侯对在徽州十万军士中的威望。”

    他凤眸锁着眼前这个不合格的商人,像是野狼同鬣狗对峙:“你图的,是本侯手中的兵权。既然合作,本侯可不喜一个遮遮掩掩的同盟。”

    赵询沉默两息,忽而大笑几声,不复之前的维诺之态,落座于谢征对面,“果真什么都瞒不过侯爷的法眼。”

    ===第37章 第 37 章===

    “我家主子, 也同魏严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赵询天生一双笑眼,给人几分亲和好说话的错觉,不过那双眼里, 又带着疏离:“接近侯爷,并非是想借侯爷之势,只是我家主子觉着,侯爷若知晓十六年前锦州之战的真相后, 应当也会想手刃魏严的。先前特意隐瞒身份,也并非故意为之,我家主子只是想等时机成熟后,再向侯爷示明身份。”

    谢征眸底一片冷锐,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却还是问道:“你家主子是何人?”

    赵询道:“十六年前东宫那场大火里侥幸活下来的人。”

    谢征嘴角冷峭挑起:“皇孙?皇孙若还尚在人世,不该去找李太傅一党合谋么?何至于等到今日, 才来找我这么个平阳败犬。”

    赵询面露难色:“您也查过关于十六年前锦州之战的蛛丝马迹, 应当知晓魏严那老贼做事一向斩草除根, 不留任何把柄,当年太子身死, 东宫失火,先帝让刑部和大理寺联手彻查,都没能查出个结果,何况是物是人非的今昔。李太傅是朝中清流之首,却也不会为了我家主子拼上一切同魏党抗衡, 侯爷不一样,谢将军战死沙场, 被北厥挂在城楼曝尸三日之仇, 也有魏严一份, 侯爷不想报此仇么?”

    谢征五指收拢,一身血戾之气像是从骨头缝隙里渗出来的一般,让这算不得逼仄的雅间都变得令人呼吸困难起来,“说说,十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询道:“我家主子蛰伏多年,也没能查到半点关于锦州之战的线索,当年东宫失火,刑部和大理寺彻查后归咎于值夜的宫人睡着后不小心打翻了烛台,但据我家主子身边的忠仆所言,当年有刺客夜闯东宫。太子妃命忠仆带着小殿下出逃,自己同殿下的玩伴留在了寝宫,大理寺从寝殿里找到的那具尸体,便是殿下幼年的玩伴。”

    “承德太子殿下亡故,先帝驾崩,唯有他魏严挟天子以令诸侯十余载,当年的锦州一战,很难不叫人怀疑是魏严的手笔。谢将军一同战死,无非是替他魏严洗清嫌疑罢了。”

    谢征墨色的眸子半抬,眉宇间已压了几分不耐:“本侯要的是证据,不是你这番猜测。”

    赵询嘴边露出一抹笑来:“长信王于崇州造反,身边有一谋士是我家主子的人,向长信王提出了‘清君侧,除魏党’的旗号,为了在民间造势,又散布谣言说当年的锦州惨案是魏严一手策划的。后来的事,想必侯爷也知晓了,侯爷不过是重查锦州一案的卷宗,魏严便对侯爷动了杀机。”

    谢征长眸眯起,目光锐利,冷笑道:“看来本侯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环。”

    赵询面色微僵:“侯爷言重了,我家主子只是想拉拢侯爷这个盟友。”

    见谢征神色不虞,他很快又道:“那魏老贼被这么一炸,委实也露出了马脚,他手中死士跨越一京十七府,杀了十余人,其中一些我家主子已查明了身份,都是曾经替魏严做事,后来归隐的家将。”

    谢征问:“那姓樊的屠户一家,想来你们也查清身份了?”

    赵询面露愧色:“那姓樊的屠户,身份实在是捂得滴水不漏,我家主子几番派人细查,不管是樊家祖籍之地还是这镇上,暗访出来都有这么个人,甚至关于他十几年前在外走镖时的押镖记录官府都有,瞧着像是官府中有人特意帮忙掩去了过往的身份。”

    谢征脑中浮现出樊长玉同他说自己爹娘过往时的样子,有片刻失神,一片飞雪落在他手背,雪花融化的凉意让他瞬间收拢了思绪。

    他身体微微向后靠,一条手臂搭在黄梨木太师椅扶手上,最散漫的姿态却给人最极致的压迫感:“仅凭你一番话就让本侯相信你背后的人是十六年前命丧于大火中的皇孙,未免可笑。”

    赵询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就听他道:“十六年前锦州一战背后的真相本侯会自己去查,本侯不管你家主子是真皇孙还是假皇孙,若不想这场结盟到此结束,最好还是让他亲自来见本侯。”

    赵询面色难看,却也只能拱手道:“赵某会将侯爷的话带到的。”

    谢征起身时,眼皮微微往下一耷,懒散道:“顺便让他想好这二十万石米粮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赵询本就微躬的身形更低了三度:“是。”

    谢征离去时,将原本示作结盟信物的那枚玉环也放到了黄梨木几案上。

    同这姓赵的虚与委蛇这么久,无非是想探清他究竟是哪路势力,皇孙这个答案委实是令谢征意外的。

    他并不担心掌握不了对方动向,让姓赵的去买粮时,他便已让自己的人暗中留意赵家名下的情报暗桩了,从这些地方剥丝抽茧去查,就算他幕后的主子不现身,他也很快就能把人揪出来。

    他同魏严的确有仇,可在尘埃落定之前,就有人敢算计于他,只为了让他成为对方的一大助力,委实把他想得太良善了些-

    谢征出了书肆,见樊长玉姐妹还没找来,眉头轻拧,往王捕头住的方向走去。

    没走出多远便碰上了樊长玉和长宁,长宁嘴里塞着糖果,腮帮子鼓鼓的,一蹦一跳走着,樊长玉牵着她一只小胖手,脸上亦是明朗又朝气的笑容。

    看到谢征,她脸上的笑容也半点没减,隔得老远就先挥了挥手,走近后道:“咱们今晚先不回镇上了。”

    谢征看着她脸上的笑,心底的阴霾和不快少了几分,问:“为何?”

    樊长玉道:“俞掌柜在县城里也开了一座溢香楼,有个员外的儿子娶亲,把酒席订在了这边,明日要备大量的卤肉,俞掌柜怕来不及,让我明儿一早去楼里帮忙制卤。正好今年城里办了灯会,晚间咱们还可以去逛逛灯会。”

    谢征道:“那先找个客栈落脚?”

    樊长玉摇头:“俞掌柜已经替我们寻好了住处,溢香楼里的帮厨小厮平日里不仅吃喝由楼里包了,就连住的地方也是俞掌柜在附近租了一片民巷,免费让他们入住的。”

    谢征眉尾轻挑:“这位掌柜倒是个奇人。”

    樊长玉笑道:“那是,俞掌柜人可好了,楼里的伙计都信服俞掌柜。我听灶上的李厨子说,之前县城里有其他酒楼掌柜眼红溢香楼的生意,想挖走俞掌柜一手提拔起来的酒楼管事,对方开出了比溢香楼高两倍的价钱,那位管事都没走。”

    谢征只道:“有些时候,情分确实比银钱好使些。”

    樊长玉兴致勃勃同他说了一堆俞浅浅的事,他反应淡淡的,她便也打住了话头,瞧见他手上并未拿东西,问:“你不是去买纸和墨了么?怎空着手回来的?”

    她想到一种可能,神色复杂道:“该不会是你给宁娘买东西,把身上银子都花光了吧?你银钱不够了应该同我说一声的……”

    谢征微微一哂,从书肆出来的阴霾算是退了大半,道:“不是。”

    在樊长玉狐疑的目光里,他说:“县城书肆里的东西太贵了,回镇上了再买。”

    樊长玉问:“那你在书肆呆这么久?”

    谢征答:“看了些书,忘了时间。”

    樊长玉好奇道:“你看这么久的书,不买东西,书肆掌柜不会给你脸色?”

    谢征眸光扫了过去:“谁同你说的?”

    樊长玉想说从前宋砚就是这样,因为只去书肆看书不买,被书肆掌柜给了脸色,以至于回来后好些天都板着个脸,后来再提起此事,他也会嘲讽一句那书肆掌柜满身铜臭。

    但忆起言正提起宋砚那张嘴就毒得不行,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嘀咕道:“我猜的。”

    谢征扫了她几眼,樊长玉后颈皮下意识一紧,生怕他下一秒就吐出什么杀人诛心的字句来。

    还好这一路都没被他嘲讽。

    天色已晚,都决定暂住在这县城一晚了,樊长玉还是决定带着谢征和长宁晚间去看花灯,便没回俞浅浅给她们安排的住处,先去下馆子吃了个宵夜。

    大年初一会在外边吃饭的,都是家中还算宽裕的人家。

    邻桌一对年轻夫妻约莫是用完饭了,店小二前去结账时,脸上带着笑对那男子道:“这位公子,一共是一两二钱。”

    那男子身板看着就斯文单薄,神情也有些唯唯诺诺的,似乎颇有几分局促不安的样子。

    坐他身旁的女子道:“他身上没钱,我来。”

    女子嗓门颇大,引得店内不少食客都看了过去。

    有人低声议论:“一个大男人,在外边吃饭还要女人给钱,真他娘的丢人!”

    “啧啧,怕不是个小白脸吧!”

    “那人我认识,是安家的赘婿,就是个吃软饭的,也不知那安家娘子看中那软蛋什么了!”

    男子面皮躁得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女子结账后,他几乎是低着头逃一般地走出了店门。

    谢征早已用完了饭,神情冷漠看着方才的闹剧。

    坐在他对面的樊长玉刨完第三碗饭,桌上的菜盘子也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才心满意足放下碗筷,冲店小二喊了一声:“小二,结账。”

    樊长玉饭量大,今晚又是年夜,点的菜还是丰盛,不过没点酒水,贵不到离谱的地步去。

    店小二清点一番后道:“八钱银子。”

    樊长玉准备掏钱时,跟尊玉雕似的坐在对面的谢征道:“我来。”

    他和樊长玉容貌都极为出众,在这小小的饭馆里,本就分外引人注目,这会儿说话,更多人时不时地往这边打量一眼。

    樊长玉见他要付钱,想起方才那对夫妻的事,便也停了掏荷包的动作。

    谢征一只手伸进怀里摸索时,脸色却微微变了一变。

    樊长玉见状,忙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片刻后,谢征收回手,看向樊长玉:“你来。”

    ===第38章 第 38 章(大修)===

    等着收钱的店小二和店内其他用饭的食客都愣住了, 显然没料到竟然会来这么一出。

    方才讥嘲那安家赘婿的几个汉子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樊长玉先是傻眼,随即错愣道:“你荷包方才在路上叫人给偷了么?”

    又招呼店小二:“我来付钱。”

    逢年过节的,街上人多, 扒手本就容易下手。

    有了樊长玉吼的那一嗓门,齐刷刷盯着她们的一屋子人才又各吃各的去了,还有人议论:“一会儿去看灯会,街上人挤着人, 身上物件更容易被偷,可得警醒着些!”

    也有人小声道:“我瞧着那男人生得比女人还好看些,会不会也是个小白脸?”

    边上的人反驳他:“怎么可能,他方才还抢着付钱呢!”

    “见安家那赘婿出了丑,做做样子谁不会?不过长着那样一张脸,吃软饭倒也够了……”

    樊长玉在谢征发作之前,一手捞起长宁, 一手拽着他飞快走出了饭馆。

    到了大街上, 她才喘匀一口气问谢征:“荷包当真被偷了啊?”

    谢征冰冷的神色有一瞬间僵硬, 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以他的身手,还不至于被人贴身摸走了物件不被察觉, 他的确是如樊长玉之前所言,给小孩买了太多东西,没注意到自己身上钱不够了。

    毕竟他从前出门买个什么物件,压根没考虑过银钱不够的问题。

    樊长玉想着他先前还去过书肆,觉着那边东西卖得贵了才没买, 应当知晓自己身上还剩多少钱,不至于提出要结账了才发现自己没钱, 叹了口气:“一定是方才路上人多, 叫小偷把荷包给摸了去。”

    她拿出自己的钱袋子, 数出两块银角子和一大把铜板递给谢征:“这些钱你收着,一会儿灯会上看中什么要买也方便。”

    长宁也大方地道:“宁娘的压岁钱也给姐夫!”

    那笑眯眯的样子仿佛他们当真是一家人。

    谢征心里升起几分异样,皱眉道:“不用,我不买什么东西。”

    “你这人怎么这么墨迹,身上带点钱,要做什么也方便。”樊长玉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拿自己钱,直接拽过他一只手,把银钱放他手心里。

    她的手无论何时都是暖烘烘的,拽过他手时,手上的暖意也跟着传了过来,似能透进皮肉,传到更深的地方。

    在她收回手后,谢征看着掌心的一把铜板和碎银,指尖微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随即遮掩什么一般收拢了五指。

    暮色四合,大街小巷的灯笼都已亮了起来。

    暖黄的灯光切出他侧脸的线条,他看着樊长玉,那双墨色的凤眸里,神色愈发叫人瞧不清了:“谢谢。”

    “谢什么,反正你也给长宁买了那么多东西,况且,你还有四十两在我这儿放着呢……”樊长玉没当回事。

    谢征只静静听着,在她说完了,才说了句:“糖钱是糖钱,不一样的。”

    樊长玉微愣,远处的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朝那边看去,才瞧见是街上变戏法的在喷火。

    也不知那变戏法的汉子是怎么做到的,小小一根燃起来的竹棍叫他拿在手里,经他用力一吹,火苗瞬间就能变成一股大火,吓得围观的人在被火苗扫到时,都惊呼一声往后退,随即鼓掌叫好。

    长宁对这些很是新奇,当即就拽了拽樊长玉的衣角:“阿姐,宁娘想看喷大火。”

    这会儿天已经全黑了,街上人又多,樊长玉怕长宁被绊倒或被人撞到,直接把她抱了起来,对谢征道:“灯会瞧着已经开始了,咱们去那边看看吧。”

    谢征扫了一眼表演喷火戏法的那伙人,淡去了眸底所有思绪,对樊长玉道:“我来抱吧。”

    樊长玉一身蛮力,当即就回绝了:“不用,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彻底呢……”

    谢征说:“抱个小孩还是不妨事。”

    顿了顿,又道:“我瞧着这街上其他孩童,也是由父兄抱着的。”

    樊长玉四下扫了一眼,发现带了小孩出来看花灯的,若是有父母陪同,好像都是由爹爹抱着的。

    她和言正带着长宁,也容易叫人误认成是一家三口。

    言正生得又高大,她抱着长宁,已经有不少路过的行人打量上他们几眼。

    不知情的偶尔还会对言正指指点点。

    樊长玉想起方才饭馆的事,稍作犹豫,还是把长宁递给了谢征抱着,叮嘱道:“你若是手软了,就把宁娘给我抱。”

    谢征淡淡应好。

    他比樊长玉高出大半个头,长宁趴在他肩头,伸着脖子反能看得更远,路上一会儿指这里让他们看,一会儿指那里让他们看,整个人兴奋得不行。

    樊长玉和谢征并肩走着,手上还拿着书生给她们画的那副画,脸上也难得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街上不少行人看到了,都由衷地称赞好一对璧人。

    一对中年夫妻带着稚儿出来看灯会,妇人抱着小儿子,瞧见樊长玉一行人,立马把儿子塞给了自己丈夫,板着脸道:“瞧瞧人家小郎君多会体贴媳妇,你个死人,看不到我手都快累断了!”

    汉子两手抱着孩子,被揪着耳朵头偏做一边,哎哟哎哟地连声认错。

    樊长玉一面忍俊不禁,一面又因为那妇人的话心底有些不自在。

    她抬眼偷偷打量谢征,怎料对方正好转过头来,二人视线在阑珊灯火里相撞,他问:“怎么了?”

    樊长玉干咳一声,正好瞧见了远处挂着五颜六色花灯的灯楼,道:“我瞧着那边好像有猜灯谜的,咱们去猜灯谜吧!”

    长宁也远远地瞧见了那边各式各样的花灯,兴奋道:“宁娘要买一盏猪猪灯!”

    樊长玉笑道:“好,咱们先去看看。”

    谢征问:“她属猪的么?”

    樊长玉还没回来,长宁就已经用力点头了,她扳着胖乎乎的手指数:“阿姐属虎,宁娘属猪。”

    谢征眼神怪异地扫向樊长玉:“你只长你妹妹九岁?”

    樊长玉道:“准确来说是十岁。我寅年正月出生的,我妹妹生于亥年腊月末。”

    她看向长宁,目光柔软了下来:“去年腊月一过,宁娘也六岁了,镇上的习俗,父母丧期内未免孩童折寿,不可明着过生辰,这才生辰礼都没给宁娘备,只给她煮了碗面。”

    她说着看向谢征:“你也吃过,就是那次煮的肥肠面。”

    谢征:“……”

    那实算不上什么美好的记忆。

    不过她生辰在正月,这个月她便十六了?

    谢征微敛了眸色。

    樊长玉忽而问他:“你属什么?”

    谢征不答。

    她胡乱猜测道:“你属狗的吧?”

    这有点像骂人的话,擦肩路过的行人没忍住回望他们一眼。

    谢征一道眼风朝着樊长玉扫去,樊长玉很想收敛自己脸上的笑,却还是没绷住。

    她说:“真要属狗还挺符合你性子的。”

    她脸上那个笑容实在是肆意又灿烂。

    谢征侧头看她一眼,问:“什么意思?”

    樊长玉轻咳一声:“听说属狗的都特别记仇,骂人也很厉害。”

    话没说完就收到了一记凉飕飕的眼刀。

    樊长玉莫名心虚:“你自己那张嘴有多毒你不知道?”

    谢征嘴角轻扯:“我也没在旁的事上多说你什么,不过是说你挑男人的眼光差了些,一个宋砚就让你念念不忘至今……”

    樊长玉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自食恶果,当初为了不让他误会自己对他有不轨之心,鬼扯了个自己对宋砚一往情深的谎话,现在好了,这人逮着机会就要对她一番鄙视嘲讽。

    她忍不住道:“我何时对他念念不忘了……”

    “噗——”

    挂满条幅和花灯的灯墙后传来一声嗤笑。

    樊长玉抬眼望去,就见几个猜灯谜的公子哥撩开条幅,从灯墙后边走了出来,其中一人正是宋砚。

    “宋兄果真是深藏不露,县令千金为宋兄的才学所折服,就连这成了婚的前未婚妻,都因宋兄同夫婿不合!”一杏黄长衫戴冠的男子用合拢的折扇指了指樊长玉,脸上一派轻浮的笑意。

    显然方才在灯墙后边嗤笑出声的也是他。

    樊长玉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怎么也没料到那灯墙后竟会是宋砚和他的一众同窗。

    她唇角瞬间抿紧,让那姓宋的误会自己还喜欢他,可没有比这更让她膈应的事了。

    谢征见过宋砚,对他尚有几分印象,冷沉又压迫感十足的视线朝那几个风流仕子扫去时,在宋砚身上多停留了几息。

    宋砚穿着一身靛蓝色袍子,大冷天的手上也拿了把折扇,接触到谢征的目光,与之对视后便下意识回避开了去。

    他的几个同窗倒是不以为意,觉着他们一个个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上了公堂都可不跪,何至于怕这么一个屠户女的赘婿。

    那黄衫男子当即就讥嘲道:“这位兄台,你也别沉不住气,宋兄乃清平县乡试唯一中举之人,你家娘子念着宋兄也是情有可原。”

    他边上的另一男子打量樊长玉许久后突然抚掌笑道:“我想起来了,有一年这位小娘子还特地来县学给宋兄送过冬衣,那时我还问宋兄这是何人来着,宋兄答是家妹!”

    “看来这小娘子对宋兄的确是情根深种,也无怪乎那位兄台提起宋兄就气急败坏……”

    这会儿灯会上正热闹,几个人这一唱一和的,引得不少行人都驻足看热闹,好事者对着樊长玉指指点点。

    “原来这就是宋举人那退了婚的未婚妻。”

    “生得倒是一副好模样,可这都成婚了,还念着宋举人作甚,果真只有上门女婿才忍得下这样的气……”

    “怎就这么巧在这儿碰上了,莫不是知晓宋举人今晚会来这灯会,特地前来就为了见宋举人一面?”

    宋砚听得这些,目光扫过樊长玉,收回视线后对同伴道:“走吧,这灯谜也不过如此,没什么好猜的。”

    樊长玉听着那些议论声,再接触到宋砚那个眼神,只觉一股窝火从心口顺着血液烧进了四肢百骸,浑身都犯恶心。

    谢征看了她一眼,瞥向几人:“站住。”

    语调懒散却是命令的口吻。

    有了他这句话,围观的人脸上更兴味盎然了些。

    宋砚一行人止住脚步,他的同窗回头看来时脸上带着高人一等的戏谑和神气。

    那黄衫男子调笑道:“这位兄台还想跟我们动手不成?咱们可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你动了我们一根汗毛,这辈子怕是都没好日子过。”

    谢征嘴角嘲意更甚,冷冷道:“你们读了十载的圣贤书,礼义廉耻都读狗肚子里去了?非议一女子便是你们读书人的做派?”

    几人顿时有些讪讪的。

    他薄唇冷戾吐出两字:“道歉。”

    唯独那黄衫男子道:“我等何时非议了,不过是述以实情罢了。”

    谢征眼皮懒洋洋一挑,说出的话刻薄且凉薄:“你考科举的题卷上,写的莫不也全是些议论妇人长短的话?君子之礼不记得,搬弄口舌倒是有一套,南风馆出来的?”

    众人哄笑开来。

    甚至有人大声道:“说得好!一群读过圣贤书的人,跟个长舌妇似的议论一女子也不害臊!南风馆的兔儿爷都没他们会嚼舌根!”

    黄衫男子听着这些起哄声,一张脸瞬间气成了猪肝色,指着谢征:“你……你……”

    他边上的同伴帮腔道:“尽是些无耻下流之言!有辱斯文!”

    谢征轻嗤一声:“斯文?你们配得上这二字吗?读了几天书眼睛就长脑袋顶去了,焉知北雁南飞,遍地凤凰难下足?”①

    他说这话时,淡薄的视线正好落在了宋砚身上,明显是这话是对宋砚说的。

    几个读书人惊愕谢征也是个读书人后,顿时面露愤愤之色,他最后那句分明是羞辱他们,想辩驳却又想不出个能对回去的对子,一时间脸色煞是难看。

    宋砚在谢征说出那话后,面上神色变幻莫测,终是作揖道:“方才是宋某的两位友人口无遮拦,冒犯了樊姑……樊家娘子,宋某代友人向二位道歉。”

    其余几人见宋砚都表态了,心中再不愿,也还是跟着作了揖:“方才是我等不对,在此向二位赔罪。”

    谢征没做声,看向了樊长玉。

    樊长玉知道谢征文采不错,但没料到他能以一己之力怼赢这几个书生,短暂的惊愕后,当即冷着张脸道:“我同我夫婿玩笑几句,要你们几个读圣贤书的来说三道四?我夫婿要样貌有样貌,要才学有才学,我一不傻二不瞎,为何要对别人念念不忘?”

    这话让围观的不少人都笑了起来。

    宋砚面上青红交加,作揖交叠的五指指尖都绷得笔直。

    谢征则是懒懒一抬眸,虽然知道她说的那些话大半都是为了找回面子,不过还是怎么听怎么顺耳。

    毕竟……他也不觉得那是假话。

    樊长玉找回了场子,握着长宁的手轻哼一声:“我们走。”

    谢征淡淡扫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几个读书人,闲庭散步般跟了上去。

    宋砚和他几个同窗只觉面上躁得慌。

    围观的人还在指指点点:“都说负心多是读书人,那宋砚考上举人后就退了这门婚事,当街碰上还要带人讥嘲樊家那闺女一番,当真是下作!”

    “我瞧着樊家那赘婿文采还比这些人好些,不知他去不去考科举,要是也中了,樊家的日子往后可就好过了!”

    宋砚听着这些,隐在灯影暗处的脸上一片阴霾。

    他的几个同窗为了找回脸面,嚷嚷道:“一个入赘的小白脸,真要有那考科举的本事,也不至于给人当上门女婿了!”

    “依我看啊,他去考科举,怕是童生都考不上!”

    宋砚听着这些,冷凝的面色却没有丝毫缓和,只道:“今日且到这里吧,改日再聚。”

    他都发话了,其余人丢了这么大的脸,也不好意思再这灯会上继续逛,当下各回各家-

    谢征落后樊长玉几步,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静默了片刻他忽而道:“方才的事,是我失言在先。”

    若不是他先提起宋砚,也不至于叫那几人在灯墙后听了去取笑她。

    樊长玉脚下微顿,说:“没什么的,你已经帮了我,何况是我先骗了你。”

    谢征抬眸:“骗我什么?”

    樊长玉薅了薅头发,有点难为情道:“之前怕你误会我对你有什么心思,故意说没放下他。”

    谢征听到此处,眸底多了几许其他情绪。

    他道:“我以为……你在难过。”

    樊长玉丢给他一个“怎么可能”的眼神。

    二人已经走出了办灯展的那条街,四下突然冷清了下来,偶尔路过的巷子也黑黝黝、阴森森。

    谢征问:“这是去溢香楼的路?”

    “不是。”樊长玉说完就把长宁塞给谢征抱着:“一会儿你捂着宁娘的眼睛带她躲远些。”

    谢征沉默了一息,问:“你要做什么?”

    樊长玉找了个阴暗角落带他一起猫着,掏出刚刚离开集市时买的麻布大袋和锤衣棒,龇了龇嘴边的小虎牙:“那个穿黄衫的嘴那么贱,当然得扁他一顿才解气!”

    ===第39章 第 39 章(捉虫)===

    月落霜天, 寒星点点。

    一杏黄衣衫的男子出了办灯会的街,一身郁气朝花街走去。

    灯会那边人声鼎沸,灯火照不到的其他街巷, 则像是黑夜中静静蛰伏的猛兽, 诡异中透着危险。

    不过好在仅一街之隔,就是高挂着红灯笼的花街了, 灯火重新旖旎起来。

    黄衫男子从离开灯会的这条必经之路上走过时,眼前突然有什么东西兜头罩下, 阻隔了视线,黄衫男子吓得刚要大叫,腹部就挨了一记重锤, 那股剧痛让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到了嘴边的喊叫声也一下子泄了力。

    紧跟着臀上被重重踹了一脚, 整个人跌进一旁乌漆嘛黑的深巷里,棍棒雨点般落到了他身上。

    黄衫男子被打得哭爹喊娘, 在麻袋里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好汉别打了!别打了!我有钱,我身上的银子全给你们, 好汉放过我吧!”

    没人应声, 反倒是脸上隔着麻袋又挨了几拳。

    黄衫男子叫得更凄惨了, 路过的行人听到黑黝黝的巷子里传来的惨叫声, 怕惹祸上身压根不敢上前帮忙,跑远了才喊一声:“快报官, 那边巷子里有人被打了!”

    樊长玉一听, 未免落下作案证据, 收起锤衣棒后, 极为谨慎地把套在黄衫男子上半身的麻布袋也一把扯了下来。

    只不过这扯得太用力了些, 黄衫男子直接被这股力道带得脸砸地, 门牙都崩断了一颗,那惨叫声凄厉得远处的花街都能听见。

    樊长玉愣了一下,听见街口已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拔腿就往巷子另一头跑去。

    为了蹲人,她特意选了一条两头临街的暗巷,方便逃跑。

    谢征带着长宁等在巷尾,两人打了个照面,一句话没说,就极为默契地先快步离开了这事发之地。

    走出两条街后,谢征才问了句:“你把人怎么了?”

    听着那凄厉的惨叫,不像是只把人打了一顿。

    樊长玉说:“我没把他怎么样,是他自己太蠢了,我扯麻袋的时候他一个踉跄脸朝地崩断了一颗牙。”

    谢征侧首看她一眼,似乎不太相信她这套说辞。

    樊长玉:“……我真没骗你。”

    谢征问:“其他几个还教训么?”

    樊长玉心说这人把自己当啥了,道:“不了,一天之内把他们几个都扁一顿,无非是明摆着告诉他们是我干的,这个嘴巴嘴不干净,今天先揍他一顿解气,其他几个逮着机会再慢慢教训。”

    与此同时,还躺在巷子里嚎的黄衫男子总算是被赶来的官差扶了起来。

    他两只眼都被打淤青了,磕断了一颗门牙满嘴都是血,鼻下也挂着两管鼻血,借着火把的光,总算是看清了地上自己那颗断掉的门牙,哭天呛地道:“牙都断了,我今后可怎么入仕啊!”

    他是县令的亲外甥,对着一众捕快大呼小叫:“还不去给本少爷查!把殴打本少爷的歹徒捉拿归案!”

    今日当值的捕快擦着额角的汗问:“公子近日可有结什么仇家?”

    黄衫男子仔细想了想,因为疼痛咧着嘴道:“前些日子王家那小瘪三在风月楼里跟本少爷抢粉头,叫本少爷羞辱了一顿,极有可能是他!还有刘家那儿子,自诩清高会试又没中,被我嘲讽过,也有可能是他,还有李家……”

    捕快听他数了一堆跟他有过节的人,头都大了。

    黄衫男子说到最后,总算是想起今晚灯会上的事,道:“今晚本少爷还替宋兄讽刺了他那前未婚妻。”

    这件事说起来不太光彩,毕竟灯会上那么多人看着他们县学的几大才子被一个赘婿怼得哑口无言,他打住话头问:“宋砚兄他们可有被歹徒所伤?”

    捕快一摇头,他就立马道:“一个屠户女和她那病恹恹的赘婿,本少爷谅他们也没这个胆子,你们仔细查本少爷前边说的那几家去!”

    捕快们追查去了,他才哎哟哎哟地由人搀扶着去附近的医馆看伤-

    樊长玉到溢香楼安排的临时住所时,管事婆子还没歇下。

    见了她们笑问:“灯会好看吗?”

    长宁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趴在谢征肩头睡着了,樊长玉因为打人的事尚有几分心虚,只含糊道:“好看,到处都是人,挺热闹的。”

    管事婆子引着她们去一间房,打开了房门笑道:“只有这间屋子还空着了,你们先将就一晚。”

    樊长玉道了谢,又要了一壶洗漱的热水,简单给长宁擦洗完手脸后,便把人放床上去睡。

    她自己洗了把脸,发现水壶里的热水没剩多少了,又不意思大半夜的再让那管事婆子帮自己烧一壶,把洗脸后的水倒进了泡脚盆里,将就着泡泡脚。

    谢征用壶里剩下的热水洗完脸时,她两只脚还踩在泡脚盆里,见谢征要把洗脸水端出去倒掉,忙道:“你倒脚盆里吧。”

    谢征迟疑片刻,端着水木盆走了过去。

    樊长玉见状便把脚抬起来,放在了木盆边缘,方便他倒水。

    许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缘故,她那双足极白,在烛火下呈现出暖玉一般的色泽,脚踝处有一颗黑色小痣,莫名扎眼。

    谢征只瞥一眼,便垂眸遮住了视线。

    在京中,女子被人瞧见双足无异于失了清白,这边陲小镇,民风比京中开放不少,河堤旁捣衣的妇人也经常赤足,似乎并未把裸足当回事。

    她性子一向大咧,此举也算不得出阁,谢征心头却还是微微有些异样。

    樊长玉见他倒完水后就坐得远远的,问:“你不泡泡脚?”

    谢征说:“你先洗,一会儿我去外边用冷水淋一下。”

    樊长玉把眼一瞪:“这大冷天的,你要冷水洗脚?明儿不得染上风寒?”

    相处的这一月多里,她也发现了言正是个爱干净的人,以为他是不想洗自己用过的水,道:“我们家以前都是一盆水泡脚的,我忘了你有洁癖的事,等会儿我去找管事大娘说一声,再去厨房给你烧壶水。”

    谢征皱了皱眉,终是道:“不用,将就这水就好。”

    樊家人都很爱干净,鞋袜换得勤,这水用过了瞧着也不脏。

    是他心中有些乱。

    把脚放进水盆里时,瞧见盆沿的水痕,脑中下意识浮现了她搭在上面的一双足。

    谢征眉头瞬间皱得更紧,脚刚伸进去,就忙起身去倒水。

    樊长玉坐在桌边,见状张了张嘴,等他回来后心情复杂道:“你有洁癖也没什么的,我没觉着你是在嫌弃什么,你没必要把自己逼到这份上……”

    谢征看着烛火下她那双诚挚又明澈的眼,好看的眉宇间多了几许自厌的情绪,只说:“不是你想的这样。”

    只有一张床,被子也只有那一条,他把木盆放回屋内后往房外走:“你早些歇着。”

    樊长玉觉着这人有些怪怪的,问:“那你呢?”

    总不能去外边坐一夜吧,方才那管事婆子就说了只剩这一间房。

    谢征道:“我去问问,看能不能跟溢香楼的伙计挤一晚。”

    直到他离开后房门重新合上,樊长玉面上都还有些懵。

    怎么突然就把她当洪水猛兽似的?

    套麻袋吓到他了?

    还是那盆洗脚水的伤害太大?

    ===第40章 第 40 章===

    飞雪飘落檐下, 台阶上都积了薄薄一层。

    谢征靠着廊柱抱臂站着,半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头顶的灯笼洒下一地暖光, 将他纤秾合度的睫羽在眼睑下方拉出一片暗影。

    他见过很多美人,也在魏严宴请宾客时见过赤足起舞的西域舞姬。

    舞姬那双足的模样他已不记得, 唯一还有印象的就是脚踝上缀着铃铛的金色脚链,随着舞动而叮当作响, 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看到樊长玉露出的那一双足时, 不知怎地,他突然就想起了舞姬脚上的那串金铃铛。

    随即便是觉着荒唐。

    同时心中升起一股冒犯了她的自厌。

    谢征烦躁揉了揉眉心, 他自小寄人篱下,为了秉承父亲的遗志,一直苦读兵法勤练武功, 加上魏严对他和魏宣管教严苛, 未免他们耽于男女之事, 连身边伺候的人都一律是小厮,而无一婢子。

    他上了战场后,一心杀敌,更没想过这些。

    魏宣不知是见他恪守魏严定下的规矩才对着干,还是纯粹起了忤逆心思, 经常出入青楼、豢养外室,为此没少被魏严责罚。

    那时魏宣嘲讽他只能做一条乖顺的狗,问他识得温柔乡是个什么滋味吗,谢征心中竟是和魏严一样的想法,只觉此子难成大器。

    虽然不愿承认, 但他从前的确是受魏严影响颇深, 魏严认为掌权者, 必须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欲.念,男女之欲,只是最低俗的一念。

    他从军中归来后,偶尔碍于情面推脱不掉一些宴会,前去赴宴时瞧见柔弱无骨的舞姬赢得满堂喝彩,心中只有轻蔑。

    他和魏严一样,瞧不上京中权贵的这一套,甚至觉着这些纸醉金迷只会让人软了骨头。

    他将来娶妻,娶的也只会是担得起谢家门楣的大家妇,而不是像他母亲那般脆弱的女子。

    沙场刀剑无眼,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和他父亲一样,死在战场上,他不需要谁为他殉情,只需要一个在他去后,替他撑起谢家门楣的宗妇。

    整个京城的世家子娶妻,都是以这样的标准去世家女中遴选。

    但这些天……他是怎么了?

    眼前下意识又浮现樊长玉的模样,杀猪的、砍人的、咬牙隐忍的……

    她很好,甚至比许多世家女都坚韧,只不过她生长的环境太简单了些,应付不来各路牛鬼蛇神……终究做不得谢家宗妇。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谢征整个人都愣了愣。

    管事婆子提着灯笼巡查院落时,瞧见他站在廊下,问:“小兄弟怎不回屋歇着?”

    谢征收敛了思绪,道:“正打算去找您,可否跟溢香楼的伙计挤一晚?”

    管事婆子疑惑道:“你是樊娘子的夫婿,怎不跟她睡一间房?”

    谢征找了个由头:“她带着妹妹,不太方便。”

    管事婆子心说长宁那才多大个孩子,但考虑到长宁再小也是个女儿家,点了点头道:“是老婆子顾虑不周,楼里的伙计都是两人一间房,本没有多的房间,不过有个伙计鼾声太响了,旁的伙计跟他一个屋都睡不着,你要是不介意,就去他房里将就歇一晚吧。”

    谢征只说不介意,管事婆子便带他去了那伙计的房间。

    还在门外便听见了那震天的鼾声,跟打雷似的,谢征有片刻沉默。

    管事婆子推开房门,门轴转动的“吱嘎”也没能吵醒那伙计分毫,她引着谢征进屋后,把油灯点上,指了指边上空着的一张单床:“你今晚就睡这儿吧。”

    谢征道了谢,管事婆子便提着灯走了。

    他脱下外袍枕着手臂躺到床上,本就没多少睡意,对面床铺的伙计鼾声如雷,更是吵得他连合眼的心思都没有。

    忍耐了一刻钟后,谢征起身走到那伙计床铺边上,一手刀砍在了那伙计后颈上,伙计被打晕过去,鼾声瞬间停了。

    他重新躺回床上,只是依然没有睡意。

    从前没想过同樊长玉的以后,今夜突然想到娶妻的事,心中却莫名烦躁起来。

    他知道樊长玉做谢家宗妇是不合适的,但回京后娶一个进退有度知书达礼、能帮他打理谢家大小事务的世家女,他又下意识有些排斥。

    他像是在荒野里找到了一株生命力极强的野草,他有些喜欢,但是把这株野草挖回家去,和其他奇花异草一比,旁人只会嘲笑那株野草。

    野草只有在它自己的原野里,才是肆意又顽强的,放进名贵的瓷盆里精心打理的,便不是野草了。

    他抬起一只手横放在眼前,手背搭在眉骨处,唇在夜色里抿得极紧-

    第二日天还没亮,樊长玉便起来了,长宁还睡着,她穿戴好衣物后轻手轻脚出了房门,让管事婆子帮她照看着些长宁便去了溢香楼。

    县城里这座溢香楼的布局和临安镇上的差不多,不过修得更气派些。

    大大堂里跑腿的伙计们还没来,后厨的人倒是已经到齐了。

    要卤的猪头也早就有人处理好了,樊长玉火都不用自己烧,只准备卤料就行。

    俞浅浅亲自跟几个大厨商量着开席时先上哪些菜,后上哪些菜,压轴菜又是什么。

    樊长玉虽是个外行,却也听得出这极为讲究,毕竟一些菜放久了,就失了风味。而如果接连上大菜,后厨这边备菜来不及,迟迟上不了菜,那可就丢脸了。

    寻常人家开席菜上晚了没什么,这些达官显贵订的包席菜上晚了,是让主人家失了颜面,主人家会找溢香楼理论不说,传出去也砸溢香楼的招牌。

    俞浅浅交代完厨子们各项流程的细节,瞧见樊长玉坐在灶台后边,半点没架子地挤过来跟她一起烤火:“这才大年初二,就让你来楼里帮我,委实是辛苦了。”

    樊长玉道:“俞掌柜要忙这么多事,瞧着才辛苦。”

    俞浅浅笑道:“挣钱就没有容易的,做好这一单生意,溢香楼在县里的名气就算是彻底打出去了。”

    之前溢香楼在县城开业,叫王记背刺了,生意一直不温不火的,县城里的显贵提起溢香楼,甚至还会把开业当天没了祥瑞的事当做笑谈。

    俞浅浅为了把溢香楼的档次在县城里提起来,给那些贵妇人们送了不少新奇贵礼,才接下了今日这场包席。

    她似想起什么,问樊长玉:“对了,你家的卤肉有设计图徽吗?”

    樊长玉一脸迷茫:“那是什么?”

    俞浅浅一巴掌盖到自己脸上:“怪我这些天太忙了,忘了提前同你说,就是像王记卤肉那样,有自己订做的招牌。”

    樊长玉摇头。

    俞浅浅道:“你的卤肉在我楼里,对标的是醉仙楼的王记卤肉,没有图徽,也得请人写几个字瞧着才像样。”

    樊长玉不解:“卤肉不都是切好了装盘端上桌子么,有没有图徽应该都不妨事。”

    俞浅浅说:“你进门时应该也瞧见了,我楼下有几个铺子是对外招租的,方家的茶叶,李家的酒水,都在那里有卖。你家的卤肉我也给你留了个位置,你回头多卤些摆放到那边卖,卖多少都算你自己的,总之得把名气打出去,不然我这楼里用的卤肉没个来头,叫人瞧着岂不是被醉仙楼压了一头。”

    她说着就要起身:“我让人去找个字写得好的秀才,临时给你写个布幅挂上去。”

    樊长玉想到谢征,忙道:“我夫婿会写字,等会儿我找我夫婿就是。”

    俞浅浅有些迟疑:“你夫婿字写得怎么样?”

    樊长玉说:“他字写得可好看了!”

    有了她再三保证,俞浅浅手边事的确还多着,便对她道:“那你现在就去找你夫婿过来,若是不成,我再命人去请个秀才过来。”

    卤肉已经下锅了,现在只要看着火就行,樊长玉也不墨迹,当即就应了声,去溢香楼后边的巷子里找谢征-

    谢征昨夜想着事睡不着,天光才浅眠过去。

    不过很快就被前来叫那伙计的管事婆子吵醒了。

    管事婆子叫那伙计时直犯嘀咕:“这堂子从前瞧着也不是个躲懒的,怎地今日睡到了这个时辰还没醒。”

    被她叫醒的伙计睁开眼一脸迷茫,瞧见天都亮了,忙穿衣起身,刚动一下却又“哎哟”惨叫了一声,揉着自己后颈道:“我好像落枕了,脖子怪疼的。”

    管事婆子虎着脸说:“你这是躲懒睡多了!”

    伙计起迟了,被教训了也有些心虚,皱着张脸穿好衣物后,匆匆洗了把脸便去前边楼里忙活。

    这会儿整个院子里都是溢香楼的伙计们走动的声音,谢征也没了继续睡的心思。

    一夜未眠他下颚青色的胡茬都冒了出来,刚洗漱完,樊长玉就找了过来,瞧见他眼下的青黑,疑惑道:“你昨晚不会一宿没睡吧?”

    正好管事婆子从院子里路过,听到樊长玉的话,再看谢征那副没睡好的颓然模样,道:“我昨晚就说了堂子那孩子打鼾有些吵人,小兄弟肯定是被吵得睡不着吧?”

    谢征不知怎么回复樊长玉,管事婆子这么一说便迟疑点了头。

    樊长玉看着他顿时面露同情。

    在管事婆子走后,她道:“今晚回家后你好好补个觉吧,现在有个事得请你帮个忙。”

    可能是没睡好的缘故,谢征看着她一行一合的红唇,一时间竟没听清她说什么,反倒是想起了自己入睡那一小会儿做的梦。

    梦里他们如约和离,她转头嫁给了旁人,穿的依然是他们成亲那日的婚服,看不清她所嫁男子的样貌,不过她脸上的笑容实在是明媚肆意得刺眼,似乎嫁的是个合她心意的郎君。

    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感觉,总归不太愉快。

    此刻再看着樊长玉,他唇角不自觉向下抿了几分。

    樊长玉说完见谢征压根没回话,反倒是一脸阴沉地望着自己,不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谢征回过神,很快收敛了思绪:“你说。”

    樊长玉狐疑瞅他两眼:“你方才想什么呢?”

    谢征道:“没什么,刚醒来,精神有些不济。”

    樊长玉自己也有睡不好犯迷糊的时候,没觉着他说的是假话,提起正事:“你帮我去写几个字呗。”

    谢征问:“写什么?”

    樊长玉道:“俞掌柜说今日的生意是和醉仙楼比着来的,不能落了下乘,咱们家的卤肉得像王记卤肉一样,有个自己的招牌。俞掌柜在楼下大堂外留了一块地给咱们摆卤肉,订做匾额是来不及了,先写个布幅挂上去凑合着用。”

    谢征点了头,问:“笔墨和布幅准备好了吗?”

    樊长玉道:“俞掌柜帮忙备了。”

    谢征说:“那过去吧。”

    溢香楼伙计们住宿的地方就在溢香楼后边的巷子里,出行很方便,平日里买菜或运送潲水也是从这边走,毕竟溢香楼的后门就开在这边。

    樊长玉和谢征出去时,不巧就碰上了前来拉潲水的。

    除夕和元日那两天拉潲水的在家过年,溢香楼攒下的潲水没处理,这才一大早就让人来运走。

    得亏是严冬,潲水放了两天也没什么异味。

    不过巷子窄小,潲水车路过时得尽量靠边站着,否则身上很容易沾到潲水桶上的秽物。

    樊长玉和谢征避让在一边,眼见那潲水车都快过去时,怎料车轮子碾过一颗石子,整个潲水车都跟着颠了一下,靠边的潲水桶盖子都被颠得跳了起来,里边的潲水也洒了出来。

    谢征眉头一皱,手疾眼快把樊长玉往自己这边一拉。

    樊长玉被扯得一头撞进他硬邦邦的胸膛,潲水桶里洒出的潲水溅到了她方才站的地方。

    拉潲水的老伯回头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刚才碾到了石子,没溅到你们身上吧?”

    谢征看了一眼樊长玉的裙摆,道:“没溅到,老伯你走吧。”

    老伯这才重新赶着马儿走了。

    谢征见樊长玉一直没做声,而自己还攥着她手腕,心口一悸,瞬间松开攥着她的手背到身后,掌心似要烧起来:“你……”

    只说了一个字,他便禁了声。

    樊长玉低着头,两滴鼻血落在了结着薄冰的青石板地面上,一脸生无可恋。

    在他胸膛上撞太狠,撞出鼻血了。

    谢征沉默两息,说了句:“抱歉。”

    樊长玉瓮声瓮气答“没事”,但因为鼻梁被撞得太疼,眼中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花,怎么看都有些可怜。

    她掏出自己的手帕胡乱擦了擦,但刚擦完,又有鼻血流出来,她仰起头想止血,但头刚仰起来,就被一只大手按着后脑勺压了回去。

    谢征说:“流鼻血了别仰头。”

    樊长玉只能用手帕捂在鼻孔处,丧丧道:“一大早的就见血,看来我今天得倒霉。”

    谢征又说了句抱歉,樊长玉颇有些无奈地道:“我开玩笑呢,我怎么可能倒霉,我得福星高照、日进斗金!”

    鼻血似乎止住了,但鼻头还是极不舒服,她取下帕子后,吸了吸鼻子说:“也算是福祸相依吧,躲过了被淋一身潲水的劫数,转头就在你身上被撞出鼻血了,撞出鼻血总比淋一身潲水好,说来还是我赚了!”

    怕谢征自责,她还用力动了动鼻翼,“你看,血这不就止住了……”

    最后一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谢征拿过她手上的帕子在她鼻翼旁轻轻擦了两下,“这里还有血迹没擦干净,血刚止住,呼吸别太用力。”

    隔着帕子,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力道。

    眼前这个人出生时大抵是极得上苍偏爱的,剑眉星目,五官精致却半点不显女气,浅风从他身后吹过,拂动他袖袍,也拂动他鬓角的碎发,墙头的枯枝摇摇坠坠落下一片褐色枯叶。

    樊长玉觉得自己像一只举着大钳子耀武扬威的龙虾,突然就傻愣愣地不知道怎么挥舞钳子了。

    谢征收回手,见她出神,问:“还疼?”

    樊长玉摇头,半开玩笑道:“你脾气要是一直这么好,往后也不愁没女孩子喜欢了。”

    谢征眸光有一瞬冷了下来,漆黑的眸子睨着她,食指和拇指还捻着她的手帕,皮笑肉不笑答了句:“那便借你吉言了。”

    樊长玉一脸莫名其妙,她夸他呢,怎么他说话突然又带刺了?

    二人从后门进了溢香楼,谢征在俞浅浅备好的三角布幅上写字时,樊长玉想着他还没用早饭,去后厨拿了伙计们吃的馒头和粥给他。

    出来时谢征写布幅的桌前已围了不少伙计,就连楼里的账房先生都在夸他那笔字了得。

    布幅上的墨迹干了,便有楼里的伙计帮忙挂起来。

    樊长玉瞧了一眼,明明只是平平无奇的“樊记卤肉”四个字,但经他写出来,的确是好看得紧,字迹遒劲,运笔飘逸,四张三角状的布幅挂上去,瞧着比金漆匾额还□□些。

    樊长玉心情极好地把粥和馒头端给谢征:“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俞浅浅路过大堂,瞧见她让下人用红绸布临时裁剪出的布幅上写的这几个字,不由也“啧啧”赞叹了两句,直夸樊长玉找了个好夫婿。

    又给樊长玉支了个招儿:“长玉妹子,回头你找人订做一批纸袋,纸封上也印上你夫婿写的这几个字,有人来找你买卤肉,你就用这纸袋装,名气不愁大不过王记去。”

    市面上卖熟食的都是用油纸包起来,樊长玉铺子里的卤肉也是用油纸装。

    那油纸油水不浸,光滑的一面包吃食,粗糙的一面朝外。

    樊长玉也注意到了溢香楼卖的锅子底料便是用纸盒装起来的,那纸盒上还印着花鸟图,绑的细麻绳打着她没见过的漂亮绳结。

    俞浅浅特地让她多卤了一锅肉,说留着放这门店里卖。

    樊长玉脑中灵光一闪,在谢征喝粥的功夫里出去了一趟,回来时买了一摞油纸和一卷细麻绳。

    她切了半斤猪头肉试着用油纸包起来,再拿细麻绳打个结固定,倒也像模像样了,就是油纸上没有樊记的字样。

    谢征刚就着咸菜吃完馒头白粥,就发现樊长玉目光如炬看向了自己:“言正,要不你再帮忙写几个字?”

    谢征:“……”

    在正午溢香楼开席前,他在百来张油纸的毛面题了字。

    俞浅浅再次路过时,瞧见樊长玉这临时补救的法子,笑道:“果然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她见樊长玉打的结有些歪,还主动教她怎么打好看的绳结,“这根绳从这边绕过来再系上就好看了。”

    樊长玉向她道谢,她用力在樊长玉肩头拍了拍:“谢什么,今日咱们出的同一口气,你家的卤肉若是叫王记比了下去,才是落我的脸面。”

    快到午间时,整个溢香楼就忙了起来,陆续有宾客到场,楼里负责接待的伙计就有十来个,男客由小二接待,女客则由衣着统一的侍女接待。

    不管是小二还是侍女,言行举止都落落大方,脸上挂着笑容却又并不谄媚,瞧着就跟别处的酒楼不一样。

    对于畏寒的女客,酒楼里还专门准备了汤婆子,实在是周到。

    樊长玉忍不住同谢征道:“溢香楼是我见过的最气派的酒楼了。”

    谢征答:“尚可。”

    京中最好的酒楼比起这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在这小地方,能开起这样一座酒楼,那位女掌柜委实也算有些本事。

    樊长玉斜他一眼:“你这张嘴说一句夸赞的话怎么就这么难呢?”

    谢征说:“等你见过更好的,你也不会见什么都夸。”

    樊长玉:“……”

    她这是被怼了吧?是吧?

    她索性不再说话,不过二人也没能闲多久,很快就有人来问:“你们这卤肉怎么卖的?”

    樊长玉也是今日在溢香楼卖卤肉才知道,俞浅浅对外卖的价是一百文一斤,都赶得上平日里卤肉两倍的价钱了。

    她心惊胆战说了价后,那小厮都不带还价地要了三斤。

    樊长玉愣了一下,赶紧利落切肉给人包起来。

    心下却仍有几分懵,借着溢香楼的名气做生意这般容易的吗?

    等那小厮走后,她小声同谢征道:“我头一回把卤肉卖这么贵,良心有点不安。”

    谢征说:“看看你边上那个卖酒的。”

    卖酒的那家是县里有名的一家老窖,生意比她们这边好。

    樊长玉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问谢征:“卖酒的怎么了?”

    谢征抬眸看她:“你就没发现那一小坛酒就卖了将近一两银子?”

    樊长玉小鸡啄米般点头:“看见了,不过酒水本来就贵啊。”

    谢征轻嗤一声:“贵在哪里?酒不过也是粮食和酒曲酿出来的,成本还不一定有你这些肉高。”

    樊长玉想了一下猪肉的价钱和粮食的价钱,竟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谢征道:“物贱物贵,都是看有没有人买,一堆人愿意拿着高价买,东西就贵起来。反之,所有人只愿意出低价,那么这东西就不值钱了。”

    樊长玉似懂非懂点了头。

    又卖出几单后,她自己个儿倒也慢慢琢磨出了点东西。

    来溢香楼用饭的都是不缺钱的人家,这些富贵人家大多都会有着“贵即好”的念头,物美价廉对她们来说反不适用。

    一些入口的东西,突然低于她们平日里买的价格,她们第一反应不会是觉着买到了好东西,而是害怕这东西吃了有问题。

    这么一想,她倒也明白俞浅浅这溢香楼里的东西,价格为何都要比普通酒楼贵上一些了。

    菜品过硬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部分原因则是源于攀比心,俞浅浅把溢香楼打造成了一个达官显贵才会来用饭的地方,花大笔银子来这里吃饭,买到的不仅是美味佳肴,还有一种自己成了人上人的认同感。

    饭前樊长玉这里生意一般,偶有几单也是外边街上路过的人买一些回去当年菜的。

    第一轮吃席的人用完饭后,大概是在席间尝过这卤肉了,她这里的生意突然爆火,不少丫鬟小厮排起长队来买,樊长玉一个人切肉加包装应付不过来,便把包装的活儿交给了谢征。

    他容貌实在是打眼,加上铺子外边有人排起长队,路过的人大多都会瞧上一眼,引得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都来排队买卤肉。

    晚到的宾客一见大堂瞧见这架势,难免问一句:“怎地这么多人去买卤肉?”

    接待的伙计便笑答一句:“上一轮吃席的客人在席间尝了樊记的卤肉,觉着味道甚好,想买些拿回家去给家里人也尝尝。”

    那宾客一听,立马也指使跟在自己身边的家仆:“这么多人买,想来这樊记卤肉也不是个徒有其名的,给家中老太太买些回去。”

    还有擅喜欢书法字画的宾客一进门,就瞧见了“樊记卤肉”那几个大字,叹息:“这样一笔好字,写在这幌子上,委实是浪费了!”

    定眼一瞧,发现那些排队买卤肉的下人捧走的油纸包外边也写了“樊记卤肉”几字,笔锋遒劲,更是叹惋不已,不买卤肉,反让身边小厮去买一张包卤肉的油纸回来。

    樊长玉听到这要求也有些傻眼,不过只要给钱就行。

    她算是明白了,有钱人的追求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她收了银子,大方地拿了好几张油纸给那小厮。

    宋家出了个举人,在清平县如今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宋母又热衷于跟官太太富太太们打成一片,像是想把过去那十几年没有过的风光都捡起来。

    今日这样的酒席,她自然也跟着来了。

    瞧见一堆下人排着长队买卤肉,桌上不少阔太也差遣了下人去买,她原本也想凑个热闹,只是在瞧见那望子上写着“樊记卤肉”四字时,脸色就变了变。

    再仔细一瞧,见在铺子里忙活的是樊长玉时,一张脸都垮了下来:“她怎会在此处……”

    边上同她相熟的妇人问:“宋夫人认识那小娘子?”

    宋母长叹一口气,颇有几分悲天悯人地道:“那是个苦命的孩子,命犯孤煞,前不久才克死了她爹娘,后来又克死了她大伯,约莫是被镇上人排挤,才来这县城里谋生的吧。”

    经商和为官的人最忌讳这些,宋母话一出口,这一桌的妇人便齐齐变了脸色。

    “这大过年的,溢香楼掌柜什么人都往楼里放的吗?”其中一个妇人忌讳得直接离席。

    另一名官妇则直接唤来楼里伺候她们用饭的侍女,板着脸道:“把你们掌柜的给我叫来。”

    那侍女不敢怠慢,当即就去叫了俞浅浅。

    俞浅浅瞧着虽年轻,处理起这些事手段却老辣得紧,过来时脸上带着笑意:“钱夫人,这是怎了,楼里但凡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我给您赔个不是。”

    整个清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俞浅浅都认得,家中做什么营生的她心中也门儿清。

    这位钱夫人在这桌敢这么硬气,就是因为她家是开钱庄的。

    钱夫人冷着脸朝楼下的樊记卤肉一抬下巴:“咱们今日是来喝喜酒的,你让那煞星在你楼里做生意,不是给咱们添晦气吗?”

    樊记铺子前全是排着队买卤肉的,俞浅浅大概猜到了钱夫人说的是樊长玉,却装傻道:“什么煞星,大过年的,钱夫人说这些可不吉利。”

    钱夫人见她这般,也缓和了脸色:“你还不知情?听说是樊家女是个孤煞命格,克死了爹娘又克死了她大伯,可别留她在你这楼里做事,当心她克到了你!”

    俞浅浅以手捂嘴“咦呀”了一声,像是被吓得不轻:“您是听谁说的?”

    钱夫人立马把宋母推了出来:“宋夫人原先也是临安镇人,对那煞星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俞浅浅道:“原来是宋夫人说的啊,我听说宋公子和樊家定亲数载,宋公子中举后,找人一合八字,才算出了樊家大娘是个孤煞命,赶紧退了婚,得亏这婚事退得早,不然宋举人就得错过给县令当东床快婿了。”

    在座的都是些人精,听俞浅浅这么一说,看宋母的眼神瞬间微妙了起来。

    宋母怒目而视:“你!”

    俞浅浅无辜地眨了眨眼,“算命这些我也不清楚,不过城南那个半仙倒是说樊家娘子是个旺夫命,她夫婿写得一笔好字,听闻昨晚的灯会上,宋举人还被她夫婿一句‘北雁南飞,遍地凤凰南下足’怼得哑口无言,想来才学了得,来年参加科举指不定能给她挣一身诰命呢!”

    有人听到那对子,没抑制住发出一声低笑。

    宋母还不知昨晚儿子在外丢人的事,但想到儿子回来后一言不发进了书房苦读,此刻面对一桌子的商妇官妇打量自己的神色,顿觉脸上火辣辣地躁得慌,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带着丫鬟匆匆离席。

    一官妇带头嗤笑出声,一桌子的贵妇人便都跟着笑了起来,无不鄙夷讥嘲地道:“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退了人家姑娘的婚,怎还好意思这般编排。”

    “她手上那玉镯你们瞧见了没,一看就是假货,没有的东西我宁可光着个手也不戴,这位举人娘当真是不怕羞人!”

    眼见贵妇们已经聊起了其他的,俞浅浅笑眯眯道:“诸位夫人且慢用,今日楼里忙,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担待。”

    贵妇们一个个又变得好说话了,甚至还有尝了卤肉觉着味道不错的,也差遣身边婢子让去楼下买些卤肉回去。

    樊长玉对俞浅浅帮自己解的这场围半点不知,卤肉卖完了,她让一宿没休息好的谢征先回去歇着,自己则去溢香楼后厨帮忙。

    一直到未时,溢香楼今日这场包席才算办完。

    樊长玉清理出柜台抽屉里卖卤肉赚的碎银和铜板,数下来发现一共有十五两多。

    她头一回知道了什么叫做暴利。

    虽然俞浅浅让她来这边卖卤肉时就说了卖多少算她自己的,但这铺子是溢香楼的,客源也是溢香楼的,樊长玉没打算把钱都当做自己的,去找俞浅浅分红。

    俞浅浅听她说了来意,倒是被逗笑了,问她:“今日一共卖了多少?”

    樊长玉如实道:“十五两三百文。”

    这个价挺让俞浅浅惊讶的,她笑道:“我听说了,里边还有贵客稀才打赏你夫婿的银子,这些都是你们辛苦赚来的,你自己收着就是。”

    樊长玉道:“借了俞掌柜的宝地才能卖出这么多卤肉,再者,买肉的本钱、卤肉用的调料是俞掌柜的,就连怎么包装卤肉,也是俞掌柜教的,俞掌柜你不拿一份,我心中不安。”

    俞浅浅点了点樊长玉额头:“你啊,老实巴交成这样,哪适合做生意。今日你的卤肉卖得好,归根结底还是你家的卤肉味道确实上乘,不然为何一开始没生意,那些宾客用完饭才指使下人来买?我是给你想了点子不错,但真正把这点子落到实处的,也是你们小夫妻俩,你夫婿今日写了多少纸封?你真要心疼,也是心疼他去。”

    她语重心长道:“你家的卤肉生意起来了,于我也是有好处的,你不必同我这般见外,咱们把这个人情放长远些,将来说不定就有我要你帮忙的时候。”

    樊长玉这才作罢,但还是坚持把买肉用料的本钱付给俞浅浅。

    俞浅浅也发现了她是个实心眼,拗不过只得同意了。

    刨去三两银子的本钱,赚到的十二两樊长玉找账房先生把铜板全换成了银子,打算和谢征对半分。

    酒楼里的厨子伙计们这会儿才用饭,俞浅浅道:“你先坐着吃,我差人去叫你夫婿和方婆婆他们过来。”

    樊长玉猜她口中的方婆婆就是后巷那边的管事婆子,想到长宁还在管事婆子那里,便道:“我去接我妹妹,顺道叫他们就是。”

    她从溢香楼后门一出去,就见谢征并未回房,反而是负手站在巷口看什么。

    樊长玉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只瞧见了一队小跑着走远的官兵,看服饰又是军营那边的,并非清平县本地的衙役。

    她皱起眉:“是去征粮的官兵?”

    谢征点头,神色瞧着极冷。

    住在城镇里的商户大多都是买粮吃,官府从商户手中征不上粮来,只能想方设法让商户多掏钱。

    征粮还得去乡下找农人征,樊长玉已经听说了泰州那边征粮打死农人的事,此刻一颗心不由也提了起来。

    她道:“都说咱们蓟州府的大官是个青天大老爷,可别跟泰州一样,为了征粮把百姓往死里逼。”

    谢征说:“且看蓟州府那边的作为了。”

    只要赵询和他背后的人不傻,昨日就应已把魏宣来蓟州征粮的事捅到贺敬元跟前去。

    他回头时见樊长玉衣袋鼓鼓的,眉头轻皱:“这是什么?”

    樊长玉掏出那十二两碎银和几百个串好的铜板,分出一半递给谢征:“你的。”

    一两银子不起眼,但十二两放在一起瞧着还是挺占地方的。

    谢征看她跟个土财主一样摸出这些钱,眼皮浅浅跳了一跳,说:“你收着。”

    樊长玉道,“不成,咱俩一人一半,你写了几百张纸封呢。”

    他缓了一息道:“放我身上容易丢,你先替我收着。”

    有了他在小饭馆丢钱的前车之鉴,樊长玉还真不能驳回他这话,只得一并先放进自己口袋里,重新把衣袋塞得鼓囊囊的。

    二人回房去找长宁,还没进房门,就听见里边有两个小孩在说话。

    “我阿姐可厉害了,一顿能吃三碗饭!”是长宁的声音。

    “我阿娘更厉害,她一个人能吃两个酱肘子,外加一碗胡辣汤!”男童似乎颇不服输。

    “我阿姐的饭碗有汤砵那么大!”听语气似乎还比划了一下。

    “那……那还是你阿姐厉害些。”男童貌似屈服了。

    屋外的樊长玉:“……”

    汤砵大的饭碗,分明是她们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