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变化
◎你要不要洗个澡◎
“师父?!”
师父说他来照顾小雪??
金婵瞪大了眼睛, 下意识看向余雪。
余雪仿佛也是被这话给震惊到,愣怔了片刻之后,脸色煞白道:“我不用人照顾。”
“怎么能不用人照顾?”莫知寒不紧不慢说道,“你看你刚刚情绪激动, 站都站不稳, 若是不慎摔到、磕到,怎么办?”
原来在这等着……
他刚才扶他, 是这个意思。
余雪眯了眯眼, 愈发觉得这男子看起来温文尔雅, 其实狡猾得像个狐狸。
“师父。”金婵惶恐。
别人不清楚小雪的脾气,她是最清楚的,小雪连听都不想听到师父这两个字,就更别提让他照顾了, 她连忙道:“我的身体其实也没太大的事情, 一会休息下就好了,小雪习惯了我的照顾,旁人他会不适应的, 而且——他的身体也不是太稳定。”
他情绪激动,会有性命危险的啊!
她冒着冷汗, 希望师父能够听到言外之意。
莫知寒沉默。
片刻后,他转身, 和和气气地对余雪道:“大夫已经说了,蝉儿的情况相当危险, 现在必须好好休养……但她又太担心你的身体不肯养病, 那你说吧, 怎么办?”
余雪刚要开口, 他就紧接着道:“你和蝉儿青梅竹马,有过多番生死之谊,我相信你也不愿意看到她先累垮了,你说是吧,小雪?”
“自然。”
余雪的脸色更难看了。
莫知寒心满意足点头,干脆利落道:“那就这样!”
“可是……”金婵到底心里发怵,但没等她再说些什么,莫知寒就一句话把她给堵了:
“你也不想小雪一直担心你的身体吧?忧思过重,对他身体也不好。”
“……”这倒也是。
反倒是她一直推三阻四,像是她不懂事一样。
莫知寒见此,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师父照顾他,你还不放心吗?”
金婵哪敢说不放心。
“把身体养好,再回来这里好好照顾小雪!”莫知寒说着看向齐秀方,郑重地向他作了一礼:“那小徒的身体就劳烦齐先生了。”
“不敢不敢!”齐秀方忙回礼。
金婵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却见师父向她点点头:“随齐先生去吧,这里有我!”
金婵看了看余雪,他没说话。
……
人一走,屋里就剩他们两人,气氛莫名变得很奇怪。
余雪自己拄着拐杖回到床边,耷拉着眼眸,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莫知寒注意到了他的一举一动,看到他残缺的是左腿,整个腿都已经有些变形,想来当年也是受了不少折磨,而这伤……
听徒弟说来,还是为了保护她才有的。
心下还是对这个少年颇有怜悯,扫视了一下屋中后,他问:“早饭用了吗?”
“我不饿。”他没好气地说着。
莫知寒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余雪诧异地瞧着他的背影,不易察觉地出了一口气。
但仅过了片刻,他又回来了,同时,山庄的小厮就将清粥和馒头摆上了桌子,看着这些,余雪感觉自己的头都疼了,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
“过来吃早饭。”莫知寒唤道。
余雪没搭理他,没想到对方忽然笑了下,啧了声道:“这么大的人,还要我喂?”
让他喂粥?
余雪眼皮一跳,咬牙道:“不用。”
“那就自己来吧!”莫知寒潇洒地说着,坐在一旁,给自己盛了碗粥。
余雪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艰难地往他这里挪来。
莫知寒起身,很是友好地将他搀扶着坐下,余雪却是避开了。
余雪摇晃了一下勉强坐好,而对方却毫不在意地坐在了他旁边,还喋喋不休起来:
“《黄帝内经》有言,粥浆入胃,可以疏泄缓解,则虚者活;发汗散寒,则实者活。”
余雪没想到他跟自己讲这么多大道理,一时愣住。
“既然病了,那就好好吃饭。”他将碗推到他面前,缓声说道。
余雪看了他一眼,很快地移开自己的眼睛,扶着碗的同时,没心没肺地抛下了一句:“你话好多。”
莫知寒还真未料到他会这样说,不禁笑了一声。
——嗯,有意思。
……
金婵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走到半路的时候,实在忍不住问道:“齐先生,我真的病了?”
齐秀方听后点点头,说了个「是」,为了能让小姑娘宽心一点,他先带着她过去针灸。
事实上,小姑娘连日奔波和熬夜,是有些气血不足,但不至于他说的那么严重。
金婵昨夜为了照顾小雪,几乎没有睡好,这会儿她在安静的室内躺着,任由齐先生给她下针,躺着躺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醒过来的时候,沈湖和君昊就在身边了。
“醒了醒了!”沈湖最先叫她。
“醒了就好。”君昊看着稍微恢复气色的她,问道:“小蝉,你怎么样,有没有好点?”
金婵摇摇头,云里雾里地看着他们:“你们怎么在这?”
沈湖连忙给她端了水,将师叔祖编的瞎话润色了一番:“齐先生说你病情太重,刚刚都昏睡过去,他有点急事要办,让我们过来照顾你,你头还晕吗?”
头晕?
没有吧!
她迷惑地坐起身来,感觉这一觉睡得自己精神极好,连忙说自己没事,稍微陪着他们坐了一会后,她就想起了重要事情,连忙穿好鞋子,想要回到小雪的院里看看,不过沈湖和君昊两人都拦住了她。
“你现在过去做什么?”
“我听说,师叔祖为了让你养病,亲自照顾小雪。”沈湖拉着她坐下,“这才过了几个时辰,你这样过去,岂不是让师叔祖觉得,你不放心他这个师父的照顾?”
——是不放心啊!
小雪近来愈发阴晴不定……
师父脾气也不见得那么好……
她实在是怕他们两个人相处不好,会直接打起来。
当然,她和他们没什么不能说的,眼见两人那么费解,她一横心,干脆将自己心里的顾虑都交代了:
“其实我不是不放心师父,我是不放心小雪,也不知怎地,他的情绪近来愈发激动了,我怕……”
“不怕。”这回说话的是君昊。
“师叔祖行事向来极重分寸,他知道小雪对你来说多重要,他能由着小雪自己胡来?”
眼看金婵听了这话点了点头,似乎是觉得有道理,他再道:“你这样过去,反而让师叔祖觉得,你不信任他!”
不信任他……
这几个字太严重了。
金婵想都不敢这样去想。
沈湖看她犹豫,再来一个杀手锏:“是啊是啊,师叔祖刚刚还差人过来,交代我们照顾好你呢……要是你这样跑来跑去的,病情不好,我们怎么跟他交代?”
“……”金婵确实动摇了。
“这几天,你就先住咱们院里吧!”他朝着君昊挑了挑眉,君昊点了点头。
三人说着,就一起离开蘅香堂。
为了打打岔,也为了得到更多有用的线索,沈湖走到她身边,打听道:“小蝉,我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什么?”金婵回神。
“你路上跟我们说的小雪,和现在这个……是一个人?”
其实这个问题,金婵自己也想过,别说是他们了……就是她自己都觉得现在的小雪和从前的小雪不是一个人……想了想也是可笑。
眼瞧两个人等着她答话,她尴尬道:“是一个人,不过,他受病痛折磨久了,就有些……”
“有些变了。”
她丧气地说着。
沈湖「哦」了一声,问她怎么回事。
金婵这才将闷在心里的话给倒出来:“从前小雪不是这样的,他很好,对我特别好,他很善良,也很温柔,比我师父还要温柔。”
“比我师叔祖还温柔?”胡扯吧!沈湖只想翻白眼。
“可是,自从我把他弄丢了之后,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他的脾气越来越古怪,常常无缘无故地发火,尤其是这次。”她难受得红了眼睛,“他的情绪越来越失控。”
砸东西,严声逼问她,让她喂他、陪他……
他以前就算情绪不好,也从来没有过那样无理的要求,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伤害她,可现在……她在他的眼里,只看到满满的占有欲,看到那种近乎变态的情愫。
她已经开始惧怕他了。
可……
他是她的亲人,是她的哥哥,也是她的恩人。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不可能抛弃他的。
“你也别太难受。”君昊安慰道,“我听说,生病的人情绪经常会失控,会有些患得患失,等到病情好转起来,说不定他就恢复如初了。”
“嗯!”金婵眼里泛着泪光。
……
这边,一整天都相安无事。
与余雪的相处,比他想象中的要简单了许多。
余雪估计是不愿意跟他多说话,吃药和吃饭都很自觉,平时就在屋里坐着,一个人可以一整天都不说话,偶然他看过去的时候,会对上他空茫的眼神。
很奇怪。
他不是对他很大敌意吗?
还没开始,他就已经不想挣扎了?
反倒是他都不好对他怎样,留在屋里也不自在,莫知寒闲暇时向山庄里讨了几本书,一个人坐在那里看了一下午,屋里总是静悄悄的,转过头去时——
少年还是如失魂了一般坐在那。
安安静静的样子,仿佛一点毛病都没有。
他也确实无法理解这少年心里想着什么,就由着他去了……
如此一直到了天暮,估摸着病人是要早些睡觉,他找人去打了些水来,看到少年微微泛白的脸色,他拧干了面巾递给他。
余雪木然接过,擦了脸。
莫知寒耐心地将面巾洗了洗,挂了起来。
看着面巾的一角往下淌着水,一滴一滴落在面盆里,晕开些许涟漪,他忽地想到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问他:“天气这么热,你要不要洗个澡?”
洗澡?
余雪瞥向他。
宛若在说,你是在开玩笑吗?
莫知寒面不改色道:“都是男子,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第五十二章 听话
◎我不想见到你,滚◎
洗澡!!
当着他的面脱衣服?
余雪脸色一拉, 干干脆脆地回了两个字「不用」。
莫知寒毫不意外,但是——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徒弟是个姑娘家,男女授受不亲, 要去看他背上是否有那个印记, 实在是不妥当了点,现在余雪落在他手里, 不好好检查一下未免可惜。
“你身上有味道。”他说道。
“!”余雪哪想到他会来上这一句。
莫知寒故意往后退了一步, 大抵是嫌弃的意思。
余雪一双眼睛瞪着他, 怨念重重。
仅是熬了小半刻,他实在没能忍住,低头在自己身上嗅了嗅。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确实有点汗味。
莫知寒差点要笑出声。
未免自己太过分, 他干咳了两下, 正色道:“看看,你自己也受不了吧?行了,我现在叫人送水过来。”
但他的脚刚迈出去半步, 余雪的声音就从里面传来:“不用!”
“我过会儿再洗。”他冷着脸,语气坚决道。
“那也成!”莫知寒笑了笑, 没再继续勉强他。
余雪紧紧锁着双眉,看着他就要往他这边走来, 一副不安好心的样子,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喝住了他:“我渴了。”
哟!
还知道使唤他了?
莫知寒收住脚,到桌边倒了水, 潇洒地递给他。
余雪接过杯盏但没急着下口, 而是看了眼杯子里的水, 将杯子往他手心里一搁,漠然道:“太冷了,我肠胃不适。”
莫知寒:“!”
出息了,还对他提要求!
余雪看他这惊愕的表情,眼梢凝起几许笑,他抬了抬下巴,似在对他说——去跑吧!
莫知寒看着他和徒弟如出一辙的模样,心里感叹着,到底两个人一起长大的,可别说,有时候还真有些像……他笑了笑,接过他手里的杯子。
“嫌冷?”
“小事小事!”
莫知寒云淡风轻地说着,右手凝起几分功力。
倏然间,一股温暖和煦的力量从他周身散发而出,偏偏这似是包容万物的温柔力量,震得他的衣袂翩然而起。
余雪看得目瞪口呆。
须臾,他收住内力,将杯子重新递给他,微笑着:“怎样,会不会嫌太烫?”
余雪握着微微发暖的杯子,刚要开口,又被他下一句话给堵住:“要是太烫,我可以加点冷的。”
“没有。”余雪木然喝了一口。
莫知寒淡淡将他的杯子搁桌上。
看到有些蚊虫见到屋里的火光往里扑来,他连忙将打开着的窗扉都关上,并且将重新得来的驱蚊香包挂在他床头,还未挂完,忽然见到床边的余雪发出一声轻笑。
“?”他扭头回去。
见到少年面上露出几分笑容,透着古怪。
在他的凝视之下,少年很快收住了笑,冷冷瞧着他:“少来假惺惺。”
莫知寒没说话,继续将手里的香包挂完。
“我要睡了。”余雪忽然说道。
“哦,你睡。”莫知寒将房门一关,慢悠悠地坐下。
余雪一看他还不走,当时就沉了脸,冷冰冰道:“我不习惯屋里有人。”
莫知寒指尖一弹,灭了烛火:“那你不要把我当人。”
余雪:“……”
……
金婵这边——
离开了那个压抑的环境,又有沈湖和君昊一直开导,她渐渐地将那些担心放下。
想着齐先生的叮嘱,她决定还是好好的休息养好身体,这样才能够早点把师父换回来……因此天刚刚黑,她就躺在床上,点着安神香睡着了。
一夜平安无事。
第二日清早,她洗漱完毕,终于有了去探望师父和小雪的机会。
君昊和沈湖两人自然也没有理由相劝,毕竟师叔祖也没说不让她靠近,两人稍许收拾了一下,就跟着金婵往那院里去了。
天清气朗。
除了有点热,此外一切都好得很。
莫知寒坐在外侧,一看到他们众人,笑着向他们点了点头。
坐在里侧的余雪慢条斯理地用着早点,连看都不想多看沈湖和君昊一眼……
唯独金婵欢快跑上前来时,他握着筷子的手一僵,很快,目光就低垂下去。
“师父!”
“师叔祖!”
三人行了一礼。
莫知寒向他们抬了抬手,问他们:“都用过早饭了?”
沈湖瞧了眼闷着头的余雪,笑着说道:“我们吃过了,但小蝉还没有呢!”
金婵:啥时候吃过了?他们不是一起来的吗?
莫知寒没给她多考虑的时间,很自然地向她招了招手:“过来坐,正好与我们一块吃!”
金婵顺势坐在他手边——
这样,她就和余雪面对面了。
余雪依然低垂着眼眸,宛若没有灵魂的傀儡一般咬着馒头,正眼都不看她一眼——
金婵心里一紧,心想着,完了,看这样子,小雪是生气了!他觉得她抛弃他了?
“蝉儿,来。”
莫知寒打破了尴尬,将盛了粥的碗放在她身前。
她抿了抿唇,又瞧了眼余雪,用手扶着碗沿,不敢说话。
君昊和沈湖两人早就溜之大吉,莫知寒瞟了眼旁边安安静静坐着的余雪,慢条斯理地问金婵:“昨天去齐先生那看了之后,现在身体有没有好些?”
大概是听到关于她身体的事情,余雪总算抬起眼眸。
金婵对上他幽深的眸子,摸着碗边的手有些发凉,磕磕巴巴道:“好、好多了。”
莫知寒瞧向余雪,问他:“你觉得她的脸色好些了吗?”
余雪不答话。
莫知寒笑了笑,接着说道:“你看,小雪都不好意思拆穿你,还好些了,这脸色简直比昨天还要难看。”
他说着,柔声道:“是不是昨夜担心小雪,没休息好?”
金婵看了看小雪,坐立不安。
余雪却是在对上她的眼眸后,将头往旁一扭,似乎在置气。
莫知寒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你看,小雪都生气了,今天可不要再胡思乱想些什么,好好把自己的病养好才是真的!”
余雪:“……”
莫知寒拿起一个馒头给她:“好了,快吃吧!”
金婵点了点头,咬了一小口,眼神却是多番在余雪身上流连,似乎在努力地观察着他的一点一滴……而对于她的目光,余雪却是撇过头去,压根就不想与她对视。
莫知寒看到这里,心里没来由地有点冒火。
他搁下了筷子。
同时,余雪也道:“我吃好了。”
他蓦地起身来,身子晃了晃,金婵本能地就要去搀扶他,奈何她和他是面对面坐的,够不着,还是莫知寒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将他送回了屋里。
片刻后,见到师父回来,她也搁下筷子,忙不迭问:“师父,小雪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莫知寒回眸看了眼,笑说道:“他很听话。”
听话?
金婵细细思量着这俩字。
想着小雪莫不是不好意思麻烦师父,所以才会那么安静听话。
不管怎样说,师父照顾人的能力,那是毋庸置疑的!
她如此想着,也宽了心。
……
抬眸间,正对师父关切、温柔的眼眸,她反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莫知寒笑了笑,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夹起一些酱菜放到她碗里:“听齐先生说,这两日你吃的药很苦,可以适当吃些这个开开胃。”
“唔……”金婵心里一暖。
还是师父好。
……
徒弟走后,莫知寒感受到了少年对他的抵触更深了一层。
他毕竟是个心软的人,面对他这样一个绝症之人,心里总归有点不好意思,眼瞧着少年坐在屋里一副生死由天的架势,他将一本《庄子》放在他床边。
等他坐在屋里打完瞌睡时,悄悄睁眼——
少年居然拿着书在认认真真地看了。
欸?
余雪居然识字?
莫知寒心里泛着疑惑。
在余雪察觉到他的目光之后,他连忙换了个姿势继续闭目养神。
余雪太过敏锐,将书丢在了一旁。
莫知寒假意没有看到他的动作。
假寐着到了傍晚,而少年也没有什么动静……老老实实地吃了饭,老老实实地喝了药,麻木地跟个傀儡一样,有几次他尝试着跟他说话,他都不理人。
——莫知寒拿他没办法,如此熬到了天黑。
他让人将洗过的衣服抱进来,放在桌上让他换。
对于少年的冷漠,他依然好脾气道:“你身上要不要擦一下?”
没想到余雪听到这话之后,狠狠瞪着他,哑着嗓子道:“你想做什么?”
两个大男人能干什么?
难道他很猥琐?莫知寒感觉无辜,好笑道:“我这不是照顾你吗?”
“谁要你的照顾!”像是忍无可忍,余雪咆哮起来,“给我出去!”
“……”
“马上出去!”他气息急促。
“……”莫名其妙发什么火?莫知寒都傻了。
“余雪,你冷静点。”他尝试着跟他好好说话,没想到余雪神情决绝,拿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碎在地,指着门外道:“出去!我不想见到你,滚——”
还让他滚?
莫知寒平生从未在别人口里听到过这种词……
眼看先前还安安静静的少年,这会歇斯底里,宛若换了个人一般,要有多不对劲就有多不对劲——
他倒是没生气,反而有点好奇:“你是不是犯病了?”
“滚!”
余雪将桌上的茶碗和衣服一并扫落在地。
就在莫知寒被震惊到目瞪口呆时,余雪忽然按着心口踉跄地跌倒在地,整个人都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蜷缩着,他紧咬牙关,可嘴角却还在不断地渗出血,看样子十分骇人。
“余雪!!”莫知寒赶紧来到他身旁。
余雪狠狠地抓住他的右手,手背青筋突兀。
莫知寒瞧着他这种模样估计不是装的,连忙根据齐先生说的,在他身上找了找药,准备给他喂个两颗再说,没想到对方咬紧牙关,拒不配合。
莫知寒:“!”
搞什么啊?不肯吃药!
要是死了,他怎么跟徒弟交代?
第五十三章 猜忌
◎师父为什么单单对她这么好◎
“余雪?”
“余雪!!”
莫知寒看到少年眼中那决绝的架势, 俨然是想把命给赖在他身上,气得他脑门突突的疼,也顾不得他还是个病人,伸手一点他的穴道, 狠狠捏住他的下颌, 硬是将他的嘴巴给撬开,把药塞进去直到他咽下去为止。
余雪面露痛苦, 偏偏奈何他不得。
莫知寒将他扶正, 以四海会纯正的归元心经给他疗伤。
内功将药力催发, 余雪没一会儿就出了口气,战栗的身体恢复平静。
“这是干什么?”莫知寒看着他。
“你厌恶我,跟你自己过不去干什么?”事后想想,他觉得挺好笑的——齐先生给他治病, 是不是忘了给他治脑子?
“哼!”余雪没什么好脸色给他。
莫知寒环住他的胳膊, 将他扶上了床。
余雪想要挣扎,奈何自己根本没有一点力气,只能任由他去了。
莫知寒将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放在床边, 看着他那冷郁的眼眸,他搭上他的手腕, 试图给他摸摸脉……不过少年犟气不减, 抽回手道:“别碰我!”
“……”脑子的问题可能还很大!
莫知寒感觉自己大意了,这少年恐怕是颗硬钉子。
原本他以为他和自个儿徒弟差不多, 稍微收拾两顿就服服帖帖了,但没想到这少年心智如此坚定。
“你对我那么大敌意干什么?”他尝试着跟他交流。
余雪大概是真的不想看到他, 直挺挺躺着, 两眼一闭, 跟死了一样。
他总不能跟一个死人说话吧?莫知寒看了少年一眼,后面的话都给咽下去了。
……
接下来三天的相处,少年出乎意料的正常。
似乎那天晚上的歇斯底里,都是因为他病情发作导致的。
虽然说两人的相处缓和了,但少年对他的敌意和戒备根深蒂固,别说看到他的肩膀了,他碰都不要他碰,可以这么说,查看他肩头的印记基本无望。
而这头的金婵——
她自己的意思是,她已经休息了四天,身体恢复得差不多,而师父日夜照看小雪定然疲惫……因此她提出换他回去,免得小雪真的觉得她把他给抛弃了。
人之常情。
莫知寒看余雪情况还算好,欣然同意。
……
金婵拎着新换好的茶水回来。
少年还是如往昔那般,安静地坐在床边,只是这次……在她进屋之后,他沉冷的眸子微微抬起,阴嗖嗖地落在她身上。
金婵被他的目光看得一怵,深吸一口气,放茶壶的动作轻了几许。
“小婵。”他唤了她一声。
金婵迟疑了一瞬,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如常般回头问他怎么了。
余雪拍了拍自己的身侧,让她坐过来。
金婵走到她面前,但是没有坐下,看到少年面色不对,她又问一声:“怎么了?”
“离他远点。”
他没来由地说了一声。
他?金婵暗惊,是在指她师父吗?
是这几天师父照顾他,让他心里很不痛快了吗?
也确实,师父的手段一般人抵抗不了,她当初不就是被他给治得服服帖帖的吗?
小雪才认识他几天,恐怕还真不是他对手……
正当她在绞尽脑汁想点什么安慰他时,他却忽然立起身,走到她面前。
“小雪……”她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就被他一把狠狠地推到柜子旁,她无处可躲,被逼得与他正视。
“他不是什么好人。”余雪继续道。
他果然对师父意见很大!
金婵缓了缓,解释道:“你误会了,他……”
“误会?”余雪打断她,“此人深不可测,他一直在试探我,想要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
金婵心里一咯噔。
“什么意思?”
“怀疑他们的真实身份?”
这句话隐藏的信息太多,她一时半刻都转不过弯来,金婵迷惑地瞧着眼前的余雪,心乱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说清楚。”
余雪没再说什么,直接拉开了他肩头的衣服。
霎时,他左肩的正后方显露出一个圆形的图案,图案清清楚楚,与师父曾经得到过的那枚圆牌一模一样。
“你怎么会——”
金婵刚要叫出声,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余雪将他自己的衣服拉好,淡淡与她说道:“你那位好师父是四海会的高层,现在他已经怀疑到我这里,多番试探,怕是想查看我身上的印记。”
金婵不敢吭声。
总不能说,这本来就是他们的任务吧!
为了安抚一下少年,她好声说道:“你放心,师父没有恶意的……等等。”
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急切道:“这么说,你真的是魔教的人?”
“什么魔教?”余雪甩开他的手。
“我们圣教乃是天命所归,只有武林中的那些无能之辈才称呼我们为「魔教」!”
金婵被她的话吓得跌退一步,脸上的血色都给褪尽了——小雪不仅仅是魔教中人,他字里行间可都是在维护魔教啊!
“你这是什么反应?”余雪不解。
“我……”她背心里冒着冷汗,后知后觉地问他:“那我呢?”
“你?”他轻笑。
“你自然是本教的圣女。”
“上次那几个部下,你不都见过了吗?”
——她是圣女?
金婵又退后了两步,摇头道:“不可能,你胡说,我不认识他们,他们认错了人……”
她看着余雪那张熟悉的面庞,惊愕他的眼神为何这样冰冷,就好像他的身体是小雪的,灵魂却不知不觉变成了一个恶魔,她喃喃着:“你搞错了,我不可能和魔教有关系!”
“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意接受事实吗?”余雪冷笑。
“看看你的左肩。”他拿起旁边的一面铜镜,“是不是和我有着一样的印记?”
“不可能!”
余雪知道她不会看,干脆粗暴地将她肩头的衣服拉开,将铜镜照在她的后肩处,逼着她不得不正视那个印记:“看吧,是不是和我的一模一样。”
“不!”
“我不信!”
金婵将自己被扯开的衣服拉好,跌退间撞到了桌子上,将刚打的水壶撞倒。
“你以为那个姓周的收你做徒弟安的什么好心?无非是利用你这个圣女的身份。”
余雪紧逼上前,“他要利用你找出圣教的据点,想利用你攻入圣教,杀你父亲!”
“我父亲?”金婵怔住。
“爷爷不是说我父亲早就死了吗?”
“那种瞎话你也信。”余雪嗤之以鼻,“他骗你罢了!”
“你父亲就是现在的圣教教主!”
余雪告诉她,十二年前,圣教内部发生了重大变故,两方势力为了争夺教主之位而斗得你死我活,他身为祭司的父亲预感要出事,先行将才三岁的她托付给了部下,后来他父亲那部的人果然遭人陷害死伤惨重。
踩着昔日同僚的尸骨,天光长老继任教主,对他们赶尽杀绝。
这也是这些年来他们一直流落在外的原因。
她父亲当年重伤,卧薪尝胆十年方报仇雪恨……如今总算坐上了教主之位,自然而然,他的女儿,就是魔教的圣女。
“所以——”
“你不是孤儿。”
“我的爷爷,就是你父亲、现任教主的部下!”
金婵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惊吓地瘫坐在凳子上了。
她一下子有了亲人,有了家,但亲人却是杀人不眨眼的魔教首领,她不敢相信,她不能相信!
余雪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告诉她这个可怕的事实:“你以为他救你是巧合,你可太天真了,他为什么不救别人要救你,还要收你为徒,对你这么好?”
“……”是啊!
师父为什么不救别人?
师父为什么单单对她这么好?
“这世上有这么多的巧合吗?”余雪啧了声,“你太傻了!”
“他是有目的,他在欺骗你!”
“你别说了!”金婵崩溃地捂住耳朵。
“我只是两年前偶然得知真相。”他望着她,遗憾地摇头道,“我原不打算亲口告诉你的,可实在见不得你被人这样利用,那个姓周的,太狡猾了……”
“你别说了!”她冲他吼道。
“你迟早都要面对真相,我就一次性全都告诉你!”
“我叫你别说了!”金婵狠狠推开他,一路跑了出去。
余雪被他推得跌倒在地,滚烫的茶水从桌沿滴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宛若无觉,他望着门外她离开的背影——
眼神空洞。
……
外面的蝉鸣声聒噪得厉害。
原本在小憩的莫知寒一下子惊醒。
不知道怎地,他忽然感觉让徒弟回去有些不太合适。
余雪的性子如此偏激,为人那般阴郁,有什么话全都藏在肚子里,手段也没有那么简单,徒弟回去之后会不会再受到他的伤害?
还是回去看看吧!
他连忙套上鞋子,在君昊的惊呼声中,他飞快地跑往余雪那院。
出乎意料的是,金婵不在。
余雪坐在屋中,见到他飞奔而至,他斜睨他一眼,掸了掸衣袖:“周先生有何贵干?”
莫知寒感觉他这语气阴阳怪气,甚是不对头,忙问道:“蝉儿呢?”
余雪冷笑着,没有说话。
第五十四章 选择
◎他的怜惜他的厚爱◎
少年本身就阴恻敏感。
像是隐藏在黑暗里的荆棘, 浑身都是刺。
听到他的询问声后,如此一笑,简直让人背脊发凉。
“……”莫知寒看他这疯魔的样子,知道他多半是不会说半个字的, 懒得与他多费唇舌, 干干脆脆地转身走去——君昊刚从后追来,看他又出去了, 也是摸不着头脑。
“君昊, 你在这里看一下。”他还是不放心余雪, 转身回来嘱咐他,“别让他发现。”
“欸?师……”君昊的师叔祖还没说完,他就如一阵风般不见了。
君昊搞不懂他们的情况,立在屋舍之后, 悄悄地盯着立在屋前的少年——
若不是亲眼所见, 他实在是难以相信一个人的变脸可以这么快,他脸上原本还清晰地挂着诡异的笑容……
可是在片刻之后, 他的笑瞬间没有了,整个人都颓废地立在那里, 仿佛什么妖魔鬼怪离开了他的身体,他晃晃悠悠的, 宽大的衣袍中只剩空空的骨架子一样。
太可怕了……
师叔祖是怎么跟这样的人相处多日的?
小婵与这样的人一起长大还能保持这样的纯粹,到底是她的意志太强, 还是余雪体内的妖魔鬼怪法力不够?
啧啧……
邪门。
……
今日虽然略微闷热,但是不见前几天火球般的大太阳, 山风隐隐吹来, 带着点沁人心脾的寒意, 若是静下心来坐着倒也不至于太热,但此刻莫知寒浑身出汗。
自从他将四海会的归元心经练到第八层之后,就很少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多数情况下他是不会感觉到太冷抑或者太热,更不会在人前失仪……
但此刻转了两圈还找不到人的他气息紊乱,汗珠沿着他瘦削的下颌往下滴着,他急切的眼眸茫然无措。
明明知道她就在山庄里——
可他还是担心余雪会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伤害她的事情。
不要说看她哭了,就是她皱一下眉,他都觉得自己要控制不住去收拾余雪一顿……
但现在找了几圈他都找不到她,明明热得厉害,偏偏心里又从脚心生出几许寒意,直窜脑门。
“有没有看到小蝉姑娘?”他见人就问。
“没、没有。”下人们一致回答。
从去路问到了回路,兜转几圈,他终于在靠近余雪小院的湖边,看到少女娇小的身影。
许是她太小了,坐在湖边蜷缩成一团,被竹影挡住,竟让人连着两次错过了。
他轻手轻脚过去,想看看她在干什么。
走近了才发现,少女呆呆地望着湖面,专注得都没有发现他的靠近。
他微微蹲下身来,浅声道:“在想什么心事?”
“!”金婵吓得立起身来。
莫知寒看她这惊慌失措的模样,若按以前,他少不得都要不顾风度地笑话她一顿……但今日,他看到少女红肿的眼睛,心里莫名一怔。
“你怎么了?”
“怎么又哭了?”
尽管她在躲避着他的目光,但他还是清楚地看到她眼角的泪痕,晶莹的有些过于刺目了,他本能地上前一步,想要把她眼梢的泪迹擦去,却见小姑娘居然后退了一步。
“是不是余雪欺负你了?”
“要是这样,我回去替你收拾他!”
“不、不是!”她连忙扯住他的胳膊,却在他回眸时,她如烫着了一般松开触碰他的两只手,她无措地立着,眼看师父等着她的答案,她难过地抹了抹眼泪,尽力编了个让他相信的谎言:
“刚刚小雪又犯病了,他跟我……后事都交代好了,我一时难过,就……”
莫知寒听到不是余雪伤害她,这才缓了口气。
“你不要胡思乱想。”他招手让她坐下,好好与她说道:“小雪的病情我们都在想办法,今早听到齐先生说收到了宁庄主的回信,他应该不日就要回来了,有宁庄主在,你还担心什么?对了,还听说无忧岛的人来了,但不知道是不是云岛主。”
金婵点头。
莫知寒从她的反应中看不出喜怒,只当她是悲伤过了头,便没有再说什么。
金婵就这样随着他在水岸边坐了一会儿,看到有山雀从眼前一掠而过,湖水泛起点点涟漪,她忽然侧过头,叫道:“师父。”
“嗯?”
“……”她沉默了。
过了须臾,她方问:“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啊?”
莫知寒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会问这样的问题,他给她的回答还是和上次的一样: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正好执行任务路过那,不然呢?你以为我有什么目的?”
有什么目的?
为了她这个魔教圣女吗?
——他为什么不救别人,偏偏救你?
余雪的话一直在耳中回绕,让她头痛欲裂。
她难受地扶住额头,莫知寒紧张地问她怎么了,她深深叹了口气,搪塞他道:“天热得我有些头晕。”
莫知寒感觉还好,但徒弟面色发白,他担忧道:“要不先回去,我找人给你弄些冰?”
弄些冰?这也太奢侈了。
金婵连忙摆手,挺直了身子说自己没事……但一看到他那关怀的目光,她的心里就如万箭穿心,她怔怔地、细细瞧着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俊颜,看到他浓密的睫毛下静逸的眼眸,他高挺的鼻梁和弯着浅浅弧度的笑唇,春风和煦,贵气优雅,那么的高不可攀……
他横竖都不是他们这样的人能够奢望接触到的,更何况是他的怜惜、他的厚爱?
师父为什么单单对她这么好?
她凭什么啊?
“蝉儿?”莫知寒叫了她一声。
他的手轻轻地抚过她的脸颊,拭去她的泪痕,看到小姑娘第一次这么躲闪,他恍然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再问:“你到底怎么了?”
金婵不作声。
虽然他们的相遇可能充满了利用,可是——师父说过,他就是她的底气啊!
师父对她那么好……
她怎么能相信师父从头到尾是利用她的?
不,她不信!
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她问道:“可是师父,我当初做了那么多害你的事情,还想忘恩负义地跑了,像我这样自私的人,你为什么还要对我好?”
“为什么这么说?”这样辱骂自己?莫知寒实在不懂。
“师父,你会不会讨厌我?”她的声音渐渐小了。
“你这傻丫头,脑子里在想什么?”莫知寒以手背打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是你磕过头拜的师父,要是连这点心胸都没有,我还做什么师父?谁没有犯错的时候,我小时候被打被骂的还少吗?只要不犯原则性的错误,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完人?”
看着小姑娘静默着,他心里也嘀咕——
他早就听闻姑娘家心思复杂,今日与徒弟的这番交谈确实让他见识到了……欸,不过,徒弟脑袋瓜子一向简单,怎会突然这样复杂起来?
哪里出问题了?
难道是余雪情况不好,徒弟越发担心和他的师徒关系,所以患得患失起来?
“师父……”她红着眼睛回望着他,欲言又止。
“今天怎么忽然问这么多问题?难道我不值得你信任?”他莫名其妙。
是啊!她为什么不信任师父?
师父与她历经生死多回,他照顾她,教她武功,教她读书,告诉她人生道理,给了她从未有过的爱和温暖,她为什么要怀疑他呢?
师父是一个恶毒虚伪的人吗?
不,不是的。
“没什么。”
她擦去眼泪,像是做下了什么决定起身来。
莫知寒的问题还没问出口,她忽然扑进了他的怀里……然而还没等到他抬起的手触摸到她的发顶,她又如小鸟一般离开了他,从眼前逃走了。
“?”这咋回事?
望着小姑娘渐远的背影,他寻思着——
他哪里做得不对?
……
君昊原本在暗处紧盯着余雪那。
少年在门口待了一会儿就回屋了,这会儿并没有什么动静,他正打算换个角度来观察,却见一道娇俏身影从门廊下穿过,然后静静地立在门口,他看到她想要敲门,又放下了。
突然间,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吓得他本能地就要一掌劈出去,却在掌风刚起之刻,就被一股熟悉的力量压制,他收神,讶异地看向师叔祖。
“里面什么动静?”莫知寒问。
“余雪没什么动静,小蝉嘛,有点奇怪!”他朝着还在门口踟蹰的金婵身上指了指。
莫知寒瞧着金婵犹豫未定的模样,愈发觉得他是在担心余雪的情况,他点了点头,嘱咐君昊道:
“你们派人去打听打听宁庄主他们到哪了,看看能不能让他们快点回来。”
“难不成余雪……”情况不好?他以眼神暗示。
莫知寒不答话。
君昊会意,说了声「我马上去办」。
他走后,莫知寒转过头来时,金婵已经进了屋子里,屋里到底怎样的情况,他看不真切,只能在外面想着——
他实在不喜欢余雪。
但徒弟舍不得放弃他,他只有调整自己的心态了。
就一孩子嘛!
没什么大不了的。
……
夏夜里,蝉鸣声未减。
月华穿过繁密的树叶,落在地上宛如点点星辰。
回去休息了一个下午的莫知寒越想越不对头,趁着夜色过来,发现余雪屋里的灯火已经熄灭了,他在暗处立了一会儿,就看到徒弟那小小的身影走出来,回到了对面的那间房。
那间屋子里的灯亮了很久。
小小的人影在桌边也坐了很久,他几乎都怀疑她是坐着睡着了。
他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落在了屋檐之下,隔着门窗,瞧着屋里灯影投下的痕迹,他思量着:徒弟白日里精神不好,他既然来了,要不要帮她熄个灯?
“叮——”
屋里传来了刀鞘掉落的声音。
这坠落之声让他分辨出来,是他送给她的那把匕首。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用力推开了门,入目所见,简直震惊到他不能说话——
血。地上都是血。
她的衣服褪到了肩头,露出一大片白惨惨的肌肤。
大概是没有想到会有人进来,而且还是她师父,她错愕之中,用力按住伤口的手一松,沾满血迹的面巾掉落在地,伤口的血再次涌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
莫知寒的手脚先理智一步,他捡起地上的面巾用力地按在她的伤口上,看到她痛到青筋突兀的额角,他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狠狠捏碎了。
——在搞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
他封住她的穴道,让失去支撑的她靠在自己身上。
金婵在他的怀中战栗着。
莫知寒低下头,看到她裸露的亵衣,立即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将她包住,右手颤抖着、紧紧地按住她的伤口,而小姑娘侧过头去,避过他责问的目光。
“难道你是因为……”
看到地上沾在血里的东西,他好似明白了什么。
这一瞬间,那种铺天盖地的痛意传来,像是有把刀,一刀一刀地剐着他的心。
该死啊!
他怎么没想到!
她跟他说了那么多的话,他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身上,将她打横抱起,将要出门一刻,他指尖一弹灭了灯火,又将房门给带上,带着他一路往自己的院里去。
……
彼时,沈湖和君昊都已经睡了。
莫知寒未免惊动他们,更是放轻了动静。
他飞快将抱在怀里的人轻轻放在床上,点燃了灯火。
他翻箱倒柜地寻找着屋里可以用以止血的东西……幸好这是金湖山庄,柜子里有先前住客所遗留下的东西,看了看还能用,他连忙将东西抱到她的跟前。
金婵已经痛到快没有知觉了。
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她已经有些迷糊了。
她瞧着光影里为她忙碌着的人,眼角沁出些许泪来。
莫知寒坐下来,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这样,他才能更方便地为她处理伤口。
他每动一下,小姑娘扯住他衣服的手就要紧一分……他不知道他一向平稳的手今日为什么会抖得那么厉害,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心疼,他的头痛极了。
花了小半刻的时间,伤口可算处理完了。
看着小姑娘趴在腿上,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他原本的责备全都吞到肚子里,只是问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金婵默然流泪。
“你说出来,我可以一起陪你想办法,而不是让你独自承受,要生生……”
对于一个才十五岁的小姑娘来说,这该是怎样的极刑,该是怎样的痛彻心扉?她怎么忍得下去,怎么能对自己下这样的狠心?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微微泛酸。
又像是什么哽在喉头,他什么都说不下去了。
“师父……”她低声呢喃,夹杂着幽咽。
“你杀了我吧。”她眼角滚下一滴泪,“好不好?”
第五十五章 坦诚
◎她贪恋他对她的温柔◎
“杀你?”
“杀你做什么?”
“就因为你身上有魔教的印记吗?”
他看着她肩头已经被包扎过的伤口, 还有沾满了血迹的外衣,深吸了三回气,才勉强忍住了心头的怒火,问她:“在你的眼里, 我就这么喜欢滥杀无辜?”
“我不无辜。”她沮丧道。
说完这话之后, 她发现他的腿动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他的愤怒,她的脸在他的腿上蹭了一下, 似乎是想小小地安抚他一下, 但师父确实生气得很, 他浑身所散发而出的寒气,又令她不敢再动。
“我是圣女。”
“魔教教主就是我父亲。”
“只要杀了我,师父,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事已至此, 她不想再隐瞒, 若真的要死,还是死在师父手上比较好。
其实对师父,她的心里多多少少会有点贪恋——
她贪恋他对她的温柔照顾, 贪恋他的细腻耐心,贪恋他的独宠, 贪恋他的一切一切……以至于这样残酷的真相,她根本不想面对。
是很自私。
她这样想。
可这世上又有多少人不是自私的?
只要、只要没有身上这个印记, 她就可以不承认她是魔教的人,她还可以跟往常一样跟在他身后, 任何魔教的事情都与她无关,顶多遇到那个无缘的教主父亲, 她不出手罢了……
这都是她最好的设想, 但是没想到, 他闯进门的一刻,一切美好戛然而止。
他发现了。
她没有想到,他晚上会来。
或许她应该早就猜到,白日里她那么反常,按照师父的个性,必然会过来看看……
可是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想要毁了这个印记,没想到他会冲进来,看到那一幕。
——她望着他,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的想法。
可万万没想到,她等到的居然是师父的一声轻笑。
“就这?”他满不在意道。
“我还当你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犯了什么滔天罪恶呢?”
见到小姑娘听到这话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他漫不经心道:“若真是这样,我恐怕还真拿不准要怎么收拾你,但你忽然告诉我,你是魔教圣女?多大点事情!”
“可是……”她不知怎么辩驳。
魔教圣女啊,单是这一个身份,就是滔天大罪。
他不紧不慢地问她:“你有过滥杀无辜吗?有做过穷凶极恶的事情吗?”
金婵摇头。
她哪敢啊……
“你看,你自己都在摇头。”
“既然没有做什么恶事,那你在怕什么?”看到小姑娘目光一闪,他将她滑落到鼻梁上的泪迹擦去,声音温柔好听,“人的出生是没办法选择的,但人生要走的路——却可以自己做主,为什么要因为一个身份,而否定自己呢?”
“可是将来……”
“将来的立场吗?”莫知寒摇头轻笑,“将来我们师徒正邪不两立?兵刃相见?”
“……”她点头。
莫知寒指了指她旁边沾满血迹的衣服,提点道:“你不是已经做好选择了吗?”
金婵怔住。
是啊!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抹掉痕迹,不是已经选择四海会了吗?她还在纠结什么。
莫知寒看到她眼里的懵色,没给她细思下去的机会,接着说道:“你的出生没办法选择,但换个角度来想想……或许,你拥有「圣女」的身份还是一件好事呢!”
好事?
这种身份怎么能叫好事?
金婵知道他又在骗自己了。
莫知寒继续摸着她的头发,轻轻柔柔的,带着一种平静的安抚:“你有没有想过,圣女身份于你而言这般特殊,你是不是可以用这个身份,带领魔教之人向善,让他们放弃魔教的邪功,令他们弃恶从善呢?”
“可以吗?”金婵怀疑。
“魔教教主不是你的父亲吗?”他微笑,“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也是……”她被他给说服了。
至少此刻,她不会再因为这个身份惧怕,而一心求死,茫茫前路,好像看到了光,她猛地竖起脑袋,却因为牵扯到了肩头的伤,她长长「嘶」了一声,又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腿上,奈何他的腿上根本没多少肉,骨头硌得她眼泪都要飙出来。
“疼不疼?”
他看到她皱起了眉,忙将自己的手掌心垫在她的脑袋下。
这样一来,金婵就枕在了她的手心里。
虽然有些粗糙,但却让人感觉到了十足的安心。
莫知寒却有些不舒服。
小姑娘的脸蛋像是缎子一样光滑,在她的掌心里温温软软的,他感觉自己的手掌心越来越烫,再这样下去,他手心里的汗都要蹭到她脸上,他忙倾过身子,拿起旁边的一个软枕。
金婵顿了顿。
他的发丝扫过她的脸。
痒痒的,让她有些心神恍惚。
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后颈被一双温柔有力的手轻轻托起……紧接着,她的脸触碰到一个柔软的缎面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今天晚上就睡我这儿吧!”
他细心地把她脚上的鞋子脱了,将她稍微往里面挪了挪。
看到小姑娘裹着他的衣服,好像真的很闷的样子,他起身在屋里找了一圈,没有扇子,他最终在柜子底下找到了一本书,他就着这本书,坐在床边给她扇着风。
“师父……”
随着他一下一下的动作,凉凉的风吹动在耳畔,那么舒适,让她都恍然不知所在,看到这刻着陌生花纹的床,她羞赧道:“我睡这儿,师父你怎么办?”
“我不困。”他微笑道。
“你安心睡吧!”他继续为她扇着风。
烛火跃动,映着他秀白的侧颜安静如画,含笑的眼里平和宁静,带着独属于他的翩然温柔,如羽毛般静悄悄地落在她的眼里、她的心里。
真好。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
……
次日清早。
君昊和沈湖看到金婵衣衫不整地睡在师叔祖屋里,吓得两个人都差点抱在一起了。
金婵也没想到这两人会突然来,想着自己穿着师父的衣服、睡在他床上,横竖都是让人想入非非,脸也不禁烫红了……结果她这一脸红,就更让沈湖两人觉得师叔祖荒唐。
倒是莫知寒身正不怕影子斜,他面不改色地直接将两人轰出去,让他们去给金婵找衣服,俩人这才注意到他手上的衣服上沾了很多血,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情,莫知寒只说她受了伤,两人这才反应过来想歪了,连忙将那些龌龊思想抛去,灰溜溜地跑了。
换上了新找来的衣服后,不及找人看看伤势,金婵就匆匆回去了。
因怕余雪又要闹腾,莫知寒送她到小院门口,在金婵再三给他保证过绝对不会再胡思乱想,她一定会冷静地处理这件事情后,他才放心地离开。
余雪已经起来了。
看到她回来,他阴沉的目光随之落在她身上。
金婵知道自己昨晚一夜未归,他定然是要生气的,便深吸了两口气,打算到他跟前好好与他解释:“小雪,昨天晚上我,啪——”
那突如其来、狠狠落下的一巴掌,将她打得嘴角沁血。
她捂住半边发麻且滚烫的脸颊,愕然看向欺上前来的人。
“不知廉耻!”他咬牙道。
“……”不知廉耻?
金婵看向他这扭曲了般的面容,惨白的唇抖了抖,好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因为刚才猝不及防的一巴掌,她跌倒在地,下意识以手掌去撑在地上,不经意间牵扯到了肩头的伤,血染透衣服的同时,痛意从伤口蔓延,钻心彻骨。
“昨夜去他那了?”
“好。”他冷笑着,“可真好啊!”
“师徒乱伦。”
“可真精彩!”
金婵早就麻木了他的辱骂,可是,当他连带着辱骂自己的师父时,她忍无可忍地起身来,反驳道:“你休要胡说八道,我和师父清清白白。”
“清白?”
“若说清白,为何换了衣衫?住了一夜?”他冷眼打量着她。
昨晚上她剜去肩头印记的痛还历历在目,想不到他不仅没有丝毫察觉,还这样责怪她的离开,金婵已经无力跟他解释什么,往日的感情已经搓磨得差不多了,现在还照顾他,只是念着一点恩情。她没说话,直接向外走去。
“你给我回来!”
余雪将就要出门的她拉回来,力量大的她都怀疑他不是个病人。
“你想干什么?”对上他那晦暗不明的眸子,金婵的忍耐都要到极限了。
“干什么?”余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里逼,将她逼到床边,恶狠狠道:“你搞搞清楚,你是我的人,这辈子都别想逃离我的身边!”
“余雪!”金婵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
对上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她终于不再往后退,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是欠你一条命不错,如果可以,你现在就拿走……若是你下不了手,以后永远别干涉我的生活!”
“所以,你终究是选择了他吗?”余雪不依不饶。
“是,我选择了他,我喜欢他,我就是要跟着他!”她的话铿锵有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或是因为想要跟他撇清干系,也或者是对于他这种扭曲心理的报复,她胸腔里积压的气一股脑地释放出来,放话道:
“不管我是什么身份,现在、明天、以后,我都是四海会的人,是我师父的人!”
“你——”
余雪的手高高扬起,却没有落下去。
半晌,他忽然笑了几声,带着几分凉薄的意味:“好、好,很好,你选择那个姓周的,选择四海会,从今天起,我们之间一刀两断!”
“……”一刀两断。
可真是决绝啊!
十多年相依为命的感情,到如今说断就断,他真的这么狠得下心!
她失望地闭了闭眼,实在难以理解:“小雪,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人不都会变的吗?”
“你不也变了吗!”
余雪说到激动之处,眼尾泛着微红。
看到她还立在门口,他拿起一个杯子狠狠砸在她身上,指着门外,粗声道:“既然选择了他,那就马上从我这里滚出去!”
“滚!”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金婵的身子晃了晃。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余雪看到她走出房间,在院前停顿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一握,可当他想迈步上前时,眼前的人却飞快地跑了出去……
“也好。”他道。
“既然都选好了立场!”
“这样我就不会再犹豫了!”
轻妙笛声飞扬,片刻之后,几道人影落在了他的面前。
“少主。”他们恭敬道。
余雪走下台阶,俯视着单膝跪在地上、系着缀有银饰腰带的那个男子,手轻轻点在了他的额头,下令道:“给我杀!”
“杀光这个山庄里所有的人!”
第五十六章 对决
◎就那么恨她吗◎
“余雪!!”
魔教的那几个人还未出院门, 就被闯进来的莫知寒拦住,同时在他身侧的还有金婵。
她的脸上留有他刚刚动手打她的痕迹,连嘴角的血迹都没有擦去。
似不相信亲耳听见、亲眼看见,更似不敢相信面前这个丧心病狂的人, 是与她相依为命十几年的亲人,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想要看到他这副皮囊之下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灵魂。
可对于被撞破阴谋的余雪而言——
他竟然毫无反应。
他不羞耻于自己的卑劣行径, 更无惧于他们的出现阻挠, 他的反应始终是淡淡的, 只是在莫知寒下意识护在她身前时,他开口轻笑一声,充满不屑:“你还未走啊!”
金婵张了张口,却不知道应还是不应。
莫知寒瞧了身侧的她一眼, 转而对上余雪如蛇蝎般危险的目光。
魔教的那几个人瞧他目光扫来, 霎时警惕地将余雪护住……对此,莫知寒笑了一声, 讥诮道:“余雪,你可真是好手段, 身为魔教少主,竟然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刚刚赶来的君昊和沈湖听到这话都傻眼了, 尤其是沈湖,他注视着面前这个腿脚不便的病人, 简直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见到师兄一直瞧着背对着他们的金婵, 他才看到她肩头涌出的血, 他恍然明白了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骗我?”问话的是金婵。
直到师父亲口承认他的身份, 她才确定她刚刚没有听错。
是啊,小雪是这群人口中的「少主」,他指使着魔教教众去杀害这个山庄里的所有人……
不仅如此,他昨天还欺骗她,说她是教主的女儿,是魔教的「圣女」,他让她痛苦,让她绝望,逼着她做选择,险些让她一死了之。
“因为你蠢!”余雪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这样恶毒的话出自从前最亲的人口中,宛若给了她致命一击,金婵身形一晃……幸好被身后的君昊和沈湖眼疾手快扶住。
她审视着余雪。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肆无忌惮地挥霍着她对他的感情,伤害她,欺骗他,等到真相大白时还那么理直气壮,他的廉耻呢?
他教她的与人为善呢?
从前的小雪……
真的已经死了。
现在这副皮囊之下的灵魂,一定是个恶魔。
“小蝉,你的脸……”君昊和沈湖搀扶她的时候,这才注意到了她脸上的伤痕。
毋庸置疑,定然是余雪干的,对于她刚才的责问,余雪居然还骂她蠢,沈湖忍无可忍道:
“小蝉为了你差点死在江陵,你竟然这样骂他,余雪,我看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吧!”
“你算什么东西?”余雪不屑道。
“你——”沈湖被气得半死,就要冲上前收拾他。
对于他们此番的动作,护在他身前的魔教察觉危险,纷纷拔出手中的刀剑。
“余雪。”莫知寒拦住沈湖,暂时止住了干戈。
他道:“你若与我们有仇,尽可以找个地方决一死战,又为何拉着整个山庄里的人陪葬?金湖山庄宁庄主是你的救命恩人,且不指望你如何报答,你如今竟要这样恩将仇报?”
他指着他们这个院子里的屋舍和树木,“抛开身份不谈,在这个金湖山庄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亏待过你,你要这样对待你的恩人,你对得起你的良心吗?”
“良心?哈。”余雪笑了,“周先生,你用卑鄙的手段抢走我身边的人,还言之凿凿地来指责我,恕我直言,你也高尚不到哪里去!”
“我告诉你,今日的事情势在必行!”他看了眼身前的部下,喝令道:“司正大人,动手吧!”
“少主……”被称为司正的人明显迟疑。
他后退一步,低声谏言:“这是金湖山庄的地盘,受到整个江湖的庇护……咱们若是在这里动手,恐怕占不到什么好处……何况,四海会的长老及少掌门都在,与他们硬碰硬,怕是对咱们不利……”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余雪打断他。
“现在就给我动手!”他将手中的拐杖扔下,掌心凝起几成内力。
不止是莫知寒,就连君昊在看到他掌心凝起的淡紫色光芒时都给骇了一跳,惊呼出口:“这是魔教那个专门吸人内力的邪功!”
“沈湖,保护好蝉儿!”
莫知寒冷喝,将发懵的金婵推进沈湖怀中,以至两人跌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
沈湖的手按在她的肩头,看到一手的血,连忙扶稳了她,问道:“对不起啊,你没事吧?”
金婵摇摇头,目光却紧盯眼前的战局——
师父的武功自不必说,转眼间两个魔教弟子就被他的归元心经击退跌出战局,那个为首的司正大人手中长剑疾来,伴着一股诡异的死气,迎面与他交战。
余雪……
余雪就立在那里。
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掌心凝起的紫色光芒渐盛。
就在他的眸色瞬变之刻,他掌心所爆发出的内劲排山倒海袭来,护在他们身前的君昊提剑相抗,勉强拦截住了这足以令天地变色的骇人功力。
然而不及喘息,余雪再出一掌,与方才如山崩裂的压迫之感不一样,此回他的掌劲中充满了阴暗霸道之气,爆发出的力量将君昊捆缚,拽着君昊往他面前移动,君昊虽然尽力抵抗,却是徒劳,并且他发现自己的内力开始流失。
“沈湖!”那头的莫知寒脱身不得,看到君昊陷危,立即喝向沈湖。
沈湖被他这猛然一声给惊地回了神,眼看着师兄危险,他二话不说足尖一点,整个人飞腾而起提剑刺向正在施功的余雪。
余雪为了避开他那一剑,不得不收住掌劲。
“君昊哥哥。”金婵上前,扶住他。
内力顿失,君昊脸色惨白,握着剑的手不住颤抖。
君昊说了一声没事,让她退开一些,再凝剑诀上前帮助沈湖脱身。
就在此时,刚才被莫知寒击飞跌出战局的魔教弟子全数围过去,沈湖被围攻,局势乍然陷危,好在君昊及时援手,两人共同对抗余雪及魔教众弟子之力——在后的金婵看到他们兵刃相交,脸色都白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打起来了?”
“他们是谁?”
“那不是周先生吗?”
“那是……”
院里的动静太大,惊来了山庄里其他的人。
山庄二管事齐秀方也在片刻之后匆忙赶来,看到立在那里无措的金婵,他不明白里面为什么会打起来,只是略微诧异地瞧着身手矫捷的余雪。
“他……他会武功啊?”他问出口。
“我也是第一次见他出手。”而且还是这样邪恶的武功。金婵黯然答话。
说话间,那头的魔教司正即将落败,关键之刻他飞射出许多歹毒暗器,金婵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自己师父有危,握起手中的匕首冲上前加入战局。
——两方交战,如火如荼。
后面的看众大多是医馆的病人,看得糊里糊涂,不知道应该帮谁。
金婵加入战局之后,全心对付那个司正大人……然而也是因为她的突然扰局,原本五招之内就能拿下对方的莫知寒被对方给钻了空子,以至于他现在都没能生擒对方。
“齐先生小心!”
是君昊的惊呼声,金婵手里的动作一顿,朝着齐秀方的位置看去。
在她离开那个位置之后,原本与沈湖交手的余雪忽然间向人群里的齐秀方发难,金婵大喊一声「不要」,吓得都忘记了后续的动作,魔教司正见她走神,一掌打向她心口,莫知寒眼神一凛,将她扯入怀中,提起九成功力,与他掌劲相交,溢散而出的内劲横扫周边,将围观的人群都逼得退后数步。
烟尘散尽的同时,众人眼前清晰分明——
余雪的右掌微微探出,掌心里的淡紫色光焰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褪去……
血,沿着贯穿他胸口的长剑不断往下滴着,一滴一滴,在地上凝聚成了一滩。
“小雪……”
“少主!”
这边的金婵刚喊出口,就被莫知寒捂住了眼睛。
沈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剑会这么轻易地贯穿他的身体,看到那边的师叔祖和金婵,他暗暗心乱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可也就在这同时,忽然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逼面而来,他感觉他的人连同他手中的剑都被一股力量弹开,眼前的余雪呈一道诡异的形影离开,紧接着——
“少主!!”是魔教司正的惊呼声。
为护齐秀方,君昊的剑也贯穿了余雪的身体,同时,君昊被他一掌击倒在地。
余雪胸口两个窟窿,血汩汩地往下流淌着,魔教司正见他性命危殆,再提几成元气,试图杀出一条血路将少主带走——
莫知寒松开了捂住金婵眼睛的手,把她往屋檐下一推,将杀上前的魔教司正截住。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决斗,看得在场之人眼花缭乱。
而这次,没有手下相助,又心急于救出少主,魔教司正在十五招之后,毙命于莫知寒的归元心经,眼眸一直死死地盯着单膝跪地,被血染透了的余雪身上。
金婵踉跄跑到余雪身边。
“小雪……”她难以置信这个事实。
余雪的脸上满是飞溅的血迹,口中也在不断地吐血,仿佛要将他体内的血流干。
听到她的这声唤,他微微抬起眼眸,张了张口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反而一把将她给推开。
“你……”金婵跌坐在地。
此刻心里已不知是什么滋味。
余雪的目光穿过众人,定定地落在人群里的莫知寒身上。
莫知寒怔忡。
与余雪短暂的相处中,余雪从来不愿意跟他对视,他一直都在刻意逃避他的目光……
但此刻,莫知寒看到他双眸中的幽邃如渊,第一次感觉头皮发麻——他阅人无数,从未见过有人眼眸这样的深……在这双眼里,他完全看不透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与他互相凝视之刻,他忽然看到对方的唇角勾了一下,余雪的眼中竟然生出了一丝诡异的、戏谑的笑。
等等——
他为什么会是这种表情?
不等他弄明白,这双眼睛忽然阖上。
余雪原本挺直的脊梁瞬间委顿,他的头垂了下去。
君昊和沈湖对看一眼,他们手中的剑都在滴着血……事实上,他们两人刚刚一前一后的两剑,都命中了余雪的命门,一剑都无力回天,更何况是两剑。
他们一起看向金婵,内心非常懊恼。
余雪腿有残疾,哪怕是他会那种魔教的邪功……对于四肢健全的他们来说,也很难占得上风……
因此与他交手,师叔祖根本不会担心,他们也没有真的想要余雪死……
可是刚刚的那个情况,实在是太过瞬息万变,他们实在没想到,余雪那样不堪一击。
“小婵……”
他们两人联手杀了她的青梅竹马,杀了与他相依为命的哥哥,杀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啊!
虽然说余雪罪恶重重,可他们未免下手太重,他们将来要怎么面对她?
“……”金婵瘫坐在地。
她没有说话,甚至连眼泪都没有。
她就这样呆呆地望着余雪,不愿相信他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死在眼前,明明先前他还趾高气昂骂她不知廉耻,他还打了她一巴掌让她滚,现在他就这样……死去了?
死前,都不想看她一眼。
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给他。
他就那么恨她吗?
……
同样恍惚着的,还有山庄的二管事齐秀方。
他茫然地看向垂下头的余雪,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一直那么照顾、那么穷尽心力治疗的病人,居然有一天会想要杀他?
他看向面色沉重的莫知寒,瞧向脸色煞白的金婵,喃喃着:“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余雪是魔教少主。”莫知寒压低了声音解释。
“什、什么!”怪不得刚刚要杀他!齐秀方倒抽一口凉气。
未免再度刺激到金婵,他们的议论声小了许多,不明内情的也都散开了,莫知寒到余雪跟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脉,随后看向众人,摇头。
——余雪死了。
少年眼眸紧紧闭着。
可是,他的眉间却微微地舒展着,是他从未见过的温和,他像是睡着了,平静得与刚才那个疯狂的家伙根本不是一个人。
他又想到了刚刚那个笑容。
怎么觉得……
他好像一副赢了他的样子。
他的头有点痛,他没法仔细思考。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小蝉!!”
伴随着众人一声惊呼,金婵晕倒在地上。
……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她躺在师父的床上,枕头被褥上都是师父残留下的气息。
她将手放在额头上,觉得她这一觉睡得太沉了,似乎从昨天晚上一直睡到了现在,中间又是做梦般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好像小雪……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有些疼。
唇角被牙齿磕坏的伤还在,是的,他打了她一巴掌。
她猛然坐起身来,将在旁边走神的沈湖吓了一跳,她望着他,问道:“沈湖哥哥,小雪他是不是……”
沈湖点头。
他犹豫了下,还是告诉她实情:“余雪已经死了。”
金婵心里猛地一落。
他死了……
原来不是梦啊!
与她相依为命那么多年的人,她曾经的精神支柱,他死了……
“小蝉……”
毕竟杀了余雪也有他一半的责任,沈湖很内疚。
金婵浑浑噩噩地起身来,问他:“他们呢,他们在哪里?小雪在哪里?”
沈湖看到她这个状态有点不对劲,忙伸手搀扶着她,解释道:“听说宁庄主回来了,师叔祖他们现在都在前厅呢……”
第五十七章 定局
◎一切都太迟了◎
一个时辰之前。
金湖圣手医庄的庄主宁玉回来了。
宁玉, 君子如玉,江湖第一神医的传人,有着「小圣手」美名的谦谦君子。
莫知寒和君昊都是第一次见到他,与他照面的同时, 就被其浑身散发的儒雅气质所折服。
君昊隐约听过父亲君震泽提及过这个江湖中传奇的人物, 知道他至少要比师叔祖年长十岁……
但是现在看起来, 他的年岁与师叔祖却是相差无几, 细细看来, 他的眉目间确实要比师叔祖多了几分成熟,面上凝着浅淡友好的微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个医者该有的温和仁慈。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少年,约莫十岁的样子, 穿得整洁秀净, 看着必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尤其是左侧的那个孩子,眉眼生得十分俊秀, 像是个瓷娃娃一样。
果不其然——
宁玉为他们介绍,这两个孩子, 左侧的那个是无忧岛岛主云墨的幼子云楚白,另外一个是他的亲传弟子陆元, 云岛主及夫人有事脱不开身,知道他们这里急着要救人, 就先让他们过来帮忙,这两个孩子虽说年纪小, 但学习医毒之术也有好些年了。
——可是说到他们赶回来救人之时, 众人都沉默了。
他们要救的人余雪死了, 死在君昊和沈湖的手中。
明明他们能够如此快地赶回来,还是君昊派四海会的人一路护送的结果……
然而最后到了山庄,却听到这样一个残酷的消息——为此,身为四海会的长辈,莫知寒起身……就四海会与魔教中人在山庄里发生冲突一事表示歉意。
宁玉听闻余雪要做这样的事情,否定道:“这一定是误会。”
不等莫知寒和君昊说话,整件事情的局中之人齐秀方率先道:“我也觉得事情颇为离奇,余雪那孩子虽然平日里都很听话,但今日他确实行为偏激,我听周先生说,他还是魔教少主。”
“这件事情我知道。”宁玉淡然说道。
“宁庄主知道?”莫知寒眉心一跳,感觉事情愈发不对劲。
宁玉回顾着当初与金婵余雪重逢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余雪当初失踪过两年,在我第二次救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向我坦白,但这件事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可是宁庄主,余雪他要魔教部众杀害山庄无辜之人啊……”君昊强调道,否则他们也不至于对余雪下手,以至失手杀害了他,令他们这一番奔波都成了徒劳。
“山庄里可有人受伤?”宁玉问道。
“没有。”君昊看向莫知寒,“幸好当时我师叔祖就在外面,及时拦住了。”
“不对!”莫知寒背心一凉。
余雪如果要动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而不选择晚上?
他手底下没有几个人,就算那个司正武功高强……但对上四海会的长老及少掌门,他们有什么胜算?
这一点当时那个魔教司正就说过了,余雪是真的因为蝉儿的背叛而气昏了头脑吗?
他犯得着以自己的性命当做赌注?去杀无辜之人?
——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如果这个山庄里的人都死了,宁庄主回来,还会再给他治病吗?
不可能的!
他乍然看向宁玉。
宁玉也怔了一怔,知道当中必有隐情,他摇了摇头道:“余雪这个孩子啊,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他太聪明了,有的时候,我甚至都看不透他。”
“他聪明?”君昊回想着清早的事情,摇头道:“可是今日的事情,我看他并不像是太聪明的样子,他如此不顾一切,反而白白地搭进了自己的一条命!”
“宁庄主。”莫知寒突然开口。
他起身道:“劳烦宁庄主随我去看一看,还有云小公子和陆小公子……我倒是要看看余雪体内的到底是一种什么蛊。”
他对宁玉说完之后,向还一头雾水的君昊道,“你且在这里吧,蝉儿一会醒过来之后,兴许会过来,你就在这里等她,告诉她,我们与宁庄主那暂时不便打搅。”
“师叔祖……”君昊也隐约察觉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看着他们一行人离开了前厅,他不地安在屋里踱着步子,想到宁庄主刚刚那个斩钉截铁说不可能的表情,还有宁庄主说的那些话,他甚至都怀疑——
他和沈湖杀了余雪,是不是做错了?
……
余雪的尸体停在了假山后的暗室之中。
金湖山庄毕竟是个医庄,因不治离世的大有人在,而金湖山庄地处偏远,尸身运送不方便……
于是就在这个阴凉的假山之下建了个用以停放尸身的地方,许是一直用以这样的作用,此处颇为寒凉,完全隔绝了外面的热气,让初进来的人感觉阴嗖嗖的。
“来。”宁玉小心地将两个孩子带下来。
云楚白和陆元对视一眼,两人紧紧跟着宁玉。
余雪平静地躺在一张床上,身上以白布遮盖着。
宁玉拉开白布看了一眼,他死去超过了三个时辰,尸身已经凉透了……
就算是他的医术再高超也没有办法令一个死人复活,想到自己救治了这么多年的病人突然死去,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楚儿,阿元。”他转而对两个孩子道。
“你们两个来看一看,这个哥哥的身上到底是什么蛊。”
虽然余雪已经死了,但若能够在他体内找到那种邪门的蛊虫,说不定对将来研究如何医治这种病患还有用处,而莫知寒似乎是单独有话与他说,他便没有让齐秀方一起下来,看到莫知寒在旁欲言又止,他与他走到一边,问道:“周先生是有什么问题吗?”
莫知寒没有否认。
他回头看了眼那里已然死去的余雪,想着他临终之前的那个诡异的笑,他此刻心乱如麻,犹豫了一阵,他开口问道:“宁庄主,我想知道一下,余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余雪是个善良的孩子。”宁玉想也不想便答道。
“他聪明,坚强,对待自己身边的人非常好,尤其是对小婵姑娘。”
宁玉把他和金婵的故事大致说了一遍,这些都是莫知寒知道的,另外还有一些是他不知道的——
他告诉他,当年余雪被他的父亲找回去,他的父亲逼着他去练魔教的那种神功,他不愿意,他的父亲以金婵的性命相挟,逼得他不得不听他的话……
可他最终又因为心系金婵的安全,更不愿意当一个受人操控的傀儡,他不知道想了什么法子逃了出来,也就是那个时候,他的体内被种下了蛊虫,这种蛊虫每每发作起来都是生不如死……
作为一个医者,他想了很多方法想要替他根除蛊虫但都没有效果,余雪在这种痛苦折磨之中,早有轻生之念。
但他坚持住了,不为了别人,只为了他那个呵护了十多年的妹妹。
“当然,小婵姑娘也很坚强,无论是余雪的病情需要什么样的药,她都会想尽办法帮他找来,两个人相互扶持,一直走到了今天……没想到,唉。”说到这里,宁玉心里很是遗憾。
“宁庄主说他早有轻生之念?”莫知寒细细地思量他的话。
“若是寻不到再好的方法,大约就只有半年了。”齐秀方的话这时又回荡在耳边。
宁玉点头,继续告诉他关于余雪的一些事情:“是的,但他放不下金婵姑娘,他想在死前给她找到一个安心之处,我推荐了四海会,余雪便想到,让她以求药之名接近四海会的总舵主君震泽,到时候我再给君总舵主一份推荐信。”
“所以——”
“余雪想让她拜入掌门的门下?”莫知寒一阵眩晕。
余雪将她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可是,万万没想到,她去找药的时候出了差错,她没有能够见到总舵主……反而惹出了这么多的事情,万幸,她遇到了他。
这么说来。
余雪他……
不等他再细思,那边传来了小少年的惊呼声:“大伯父!”
宁玉听到这身,一掠而过来到云楚白的身侧,莫知寒瞧过去,发现他们似乎在余雪的身上找到了什么——莫知寒摸了摸发凉的额头,才发觉自己额角全是汗。
花了一息时间,他稳住了自己,走到宁玉的身边,随之看去。
云楚白手里拿着一盏油灯,他的师弟陆元则指着死者。
莫知寒与宁玉朝着他们手指所指之处看去,那是余雪衣衫被拉开后所露出的颈部……
在颈部的肌肤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浮动着,莫知寒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不禁骇了一跳,宁玉也暗暗讶异:“小雪已经死去超过三个时辰,想不到他体内的蛊虫居然还活着。”
“有这种可能的。”说话的是陆元。
“师父写的书上有一种叫长生蛊的蛊虫,在体内以宿主的精气血肉为食,宿主死后十二个时辰内,它仍可以存活在宿主体内。”
他指着余雪颈间浮动的黑点,看向宁玉,“师伯,我可不可以试一下?”
“阿元,你不怕?”宁玉看向小少年,隐约觉得他已经有了些云墨的影子。
旁边的云楚白听到这话,笑了一笑,解释说道:“大伯父不必担心,以往我爹爹捉回来研究的那些蛊虫,都是阿元在照料的,捉蛊虫,他是最在行的!”
宁玉听后点头,叮嘱他小心一些。
陆元让他们退后一些,先用身上的药在余雪的颈部抹了抹,过了片刻,他方拿出匕首在涂了药的地方割了一刀,余雪已经死去多时,他的伤口也不会再流血,割下去的伤口就这样暴露在他们面前,他不急不慢拿出一个小琉璃瓶扣在伤口。
黑色米粒大的蛊虫钻进了琉璃瓶之中。
陆元立即将瓶子放正,用木塞塞住了瓶口。
“捉到了!”少年脸上泛着喜色。
“这蛊虫居然养到这么大了!”因怕木塞脱落蛊虫跑出来,他又在木塞的地方倒了些药水,用布将瓶口完全封死,他晃了晃手里的小瓶,对他们道:
“师父的书上说,这种蛊虫是钻入人的血脉之中的,起初只有蚂蚁大小,现在长到这么大,至少在宿主体内两年了。”
宁玉点头,摸了摸他的脑袋,赞许道:“你猜得不错,确实有两年以上了。”
旁边的云楚白自豪道:“虽然阿元的医术比不过我,但是用毒用蛊之术,他可是得了我爹的真传……若是这个大哥哥没死,阿元同样可以用别的法子把蛊虫引出来的,对吧阿元!”
“应该可以的。”陆元颇为谦虚。
莫知寒在旁听着,心里不是滋味,若是早几个时辰,说不定余雪就能在活着的情况下取出蛊虫,可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对了,云小公子,陆小公子。”他开口道。
“啊,周先生请说。”云楚白和陆元一起看向他,不知道他为何脸色这样差。
莫知寒迟疑了一会儿,问他们:“这种蛊虫种在体内,以宿主的精血为食之外,会不会影响他的脑子,或者影响他的情绪?让一个人变得莫名其妙?”
“这应该不会吧!”
云楚白主要学医,他看向宁玉,觉得有点不可能。
陆元也仔细地想了一想这个问题,像个小大人一样说道:“照理来说是不会的,这蛊虫在宿主的体内游走……但是不会进入到脑子里,不会影响智力……
但是周先生所说的情绪,宿主很可能会在长期病痛的折磨之下,会有些情绪反常和失控,师伯,对吗?”
“是的。”宁玉点头,“余雪长期遭受病情折磨,情绪不稳也在常理之内……但是若说他会做出杀人这样的事情,必然是有隐情的。”
“这孩子心思复杂,慧极必伤。”
莫知寒瞧着眼眸紧闭的余雪,脑子里不断想起他看自己的那个眼神,他下意识扶住了额头。
“周先生?”宁玉扶住他。
“抱歉。”莫知寒气促,“我失态了。”
“无妨。”宁玉示意云楚白将余雪的尸身遮盖住,“此地阴寒,周先生早上动过真气,此刻还是先回去休息为好,楚儿,阿元,我们走吧!”
“劳烦。”莫知寒话音有些虚弱。
……
金婵随着沈湖来到大厅的时候,只见到君昊在那里。
她连忙询问他们去了哪里,君昊抬起惨白的脸,愧疚的不敢去看金婵的眼睛,只对着沈湖道:“师叔祖有些不太舒服,宁庄主与他先去客房休息了。”
“我师父不舒服?”
“他是不是早上受了伤?”金婵紧张起来。
师父因为重伤而离开自己的事情历历在目,她觉得师父就算受了伤也不会轻易告诉别人,现在君昊的脸色这般,看来师父的伤势必定很重,她没有再思考什么,飞快朝外跑去,沈湖就要往外追时,被君昊给拉住了。
“怎么了?”沈湖不明所以。
“师兄,你怎么这个表情?”他也搞得忐忑起来,“师叔祖没事吧?”
“师叔祖没事……”没有金婵在场,君昊恍惚地坐在椅子上,“我觉得我们可能有事。”
“什么意思?”
“我们怎么了?”沈湖也跟着紧张。
君昊过了好一阵,抬眸问他:“小湖,你觉不觉得,我们俩下手太重了一点?”
这话简直是说到了沈湖的心坎儿里,他刚刚还在想着这件事情呢……
既然师兄提起,他也就着这个话题道:“可不是吗?我也在考虑,当时我们俩是下手太重了,余雪虽说是魔教少主,但他毕竟还没有杀人……
而且他那个病恹恹不堪一击的样子,我看他也难干得了什么恶事……若是我们当时能稍稍留情一点,将他活捉带回去关押,兴许还能保住一条命,也不至于让小蝉失去了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唉,现在我一看到小蝉,就觉得对不起她。”
“如果余雪不是恶人呢?”君昊问道。
“?”沈湖愣了下,问他:“什么意思?宁庄主刚刚说了什么?”
其实刚刚宁玉在这里说了很多话,君昊当时是反驳了他的……比如他说余雪聪明,可他思来想去都不觉得今天动手是个正确的决定……
相反,今天动手,倒是有种鱼死网破一心求死的决心,加上宁庄主斩钉截铁地说,余雪不可能对山庄里的人动手,这件事情,充满了疑点。
“我是觉得……”
“余雪选择今早动手,会不会有隐情?”
“听宁庄主所言,他不是个穷凶极恶的歹人,他选择这样偏激的方式……”君昊头痛欲裂,“会不会有什么内幕,他会不会受到别人胁迫?”
“什么!!”沈湖也慌了。
“我怕我们杀错了人……”君昊叹气,“我现在好乱。”
沈湖看到他脸色越来越难看,俨然是因为余雪死在他手中而内疚,觉得自己在滥杀无辜,他劝慰他道:
“师兄,你别这样,当时他要杀的是齐先生,我们也是不得已才出手的……何况,余雪已经死了,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你再想这件事情也没用,我们、我们顶多加倍对小蝉好一点,算是对他的一点补偿吧!”
“是啊!”事情已经成了定局。
“我们杀了她唯一的亲人,希望她不要恨我们……”君昊难受地闭上眼睛,再也不想去想这个事情。
……
听到师父可能受了伤,金婵飞快找过去。
宁玉刚从他的房里出来,见到恩人,她连忙向他作了一礼,寒暄了几句后,目光随后急切地朝着屋里寻觅而去,问他:“宁庄主,我师父他还好吗?”
“你师父?”宁玉愣了下。
他后知后觉地往后看了眼,问:“你拜了四海会的周先生为师?”
金婵点了点头。
宁玉到这里为止,已经明白了整件事情。
他顿了顿,安慰她道:“放心吧,周先生只是疲惫过度,没有大碍,休息一下就会好。”
他说着让开了一步,“你进去看看吧!”
“谢谢宁庄主!”金婵都快哭出来了。
“去吧!”宁玉看着他进屋。
金婵快步到了莫知寒的跟前,看到他坐在床边脸色极差的样子,她扑通一声跪在他的脚边,将头枕在他的膝盖上,憋了许久的泪,终于奔泻而出。
“师父……”她泣不成声。
莫知寒摸着她的柔软发丝,深吸了两口气。
良久,他缓缓蹲下身来,看着泪眼婆娑的她,轻柔地将她圈进了怀中。
第五十八章 恩义
◎尘埃落定◎
“师父……”
金婵环住他的脖子, 泪水溢满了他的颈间。
莫知寒半蹲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静默无声。
过了很久,她终于发泄够了, 抬起满是泪迹的眼睛, 看向面色惨白的师父,哽咽着道:“师父你还好吗?对不起, 都是因为我……”
“你一次又一次的受伤。”
“都是因为我……”
他受伤?莫知寒怔住。
瞧向小姑娘红彤彤的鼻梁, 他才知道原来她是因为心疼他受伤, 心里一下子揪起,他抚了抚她的头发,柔声道:“我没有受伤,只是有点累, 我没事的, 先起来吧!”
——她哪里会相信他没有受伤。
他每次受伤都只会自己忍着,还骗她说在练神功。
她抹着眼泪随着他起身坐到了床边,通红的眼睛里蓄满了泪。
莫知寒伸手将她眼角滚下的泪拭去, 看到她脸侧和嘴角处的伤痕,余雪的模样又出现在眼前, 那么清晰分明的掌印啊,她一定恨死他了吧!他叹了口气, 拿出身上的伤药细致地给她的脸上擦了擦。
“师父……”她轻轻唤了声。
莫知寒收神,问她:“怎么了, 你说。”
金婵犹豫了好一阵,方道:“余雪曾经是我的恩人, 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 就算他一念之差走上了歪路, 可我还是想去看看他最后一面,我想给他换身干净的衣服,将他好好地安葬,就当是……报答他当年对我的照顾之恩。”
“可以吗?师父?”
莫知寒注意到,他对余雪的称呼从「小雪」变成了「余雪」,可见,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后,她的心里已经与他保持了距离。
余雪啊余雪……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少年?
他自认为自己做了四年的阎王,执行任务途中,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手段没有见识过?
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一步一步地落入这个少年的局中而不自知……等到他幡然醒悟的时候,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他是怪他好呢,还是不怪他?
能将他算计到这个程度,他是这个世上第一人。
少年临终前眼神的最终含义,他想,他明白了。
“师父……”
她望着他,希望得到他的支持。
莫知寒稍稍收住情绪,暂且让心中的惊涛骇浪平息,他点了点头道:“你做得对,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余雪行步踏错,才会有了今日的结果……但不能否认他曾经对你的恩情,让他体面地离开,这或许,是我们对他最大的尊重。”
“我和你一起去吧!”他说着站起身来。
“谢谢师父!”她哽咽着。
……
莫知寒带他来到余雪的遗体处。
金婵见到余雪的尸身时,她比他预想之中的还要平静一些。
她没有崩溃地扑上前,也没有泪流满面,她只是捧着新的衣服走到他的面前,将衣服放在他的身边。
凝视着少年好一阵之后,她缓慢地坐在他的身旁,接过师父递过来的干净面巾,她轻轻地将他脸上的血迹擦去。
余雪平静地躺着。
青灰色的脸上再也没有了色彩。
记忆里那个温柔的少年没有了,那个对她歇斯底里的少年也不见了,现在他就这样安静地躺在这里,对于她的任何动作都没有了回应。
“你就这么恨我吗?”面巾擦到他唇边时,她问道。
没有任何人回答她的问题,这地方空旷得很,一举一动都会有回音,以至于她低微的问话声依稀还在里面回荡,带着几分幽咽。
“我从来都没有背叛过你。”
“我也没有想要抛下你不管。”
“可是……”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你就这样恨我吗?”
泪滚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余雪的脸上。
她掩面哭泣:“连死都不愿意看我一眼?这么多年的感情,终究都变了吗?”
莫知寒到她身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
金婵抱着他的腰,埋在他的胸前哭了很久很久。
莫知寒没说什么,只默默陪着她。
等她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他才说道:“我来给他换衣服吧!”
金婵擦着泪起身离开,走到了门口的地方,背对着他们。
莫知寒看到她呆呆地立在那,眼眶竟也有些酸胀。
他叹了一声,解开余雪的衣服,细致地给他擦拭了身体,就在他将他扶起来准备给他穿衣服时,忽然看到他的眼角,竟然滑下了一滴泪。
他猛然一顿。
立即摸向他的脉搏,没有跳动。
他又摸向了他的颈部,依然没有任何生的迹象。
他没有呼吸。
……
莫知寒丧气地垂下了头。
他将那个雪亮的珍珠流苏结重新系在他的腰带上,给他理好了衣服和头发。
少年脸上的血迹都清理干净了,虽然身体已经僵硬,但他面目安详,像是睡着了一般。
“余雪,你放心去吧!”他轻轻对着他的遗体道。
他将金婵叫过来,给余雪做了最后的告别,金婵瞧见他腰上系着自己买的礼物,眼眶再度酸了酸,但是这次,她没有再流泪。她亲手拉起白布,将他的遗体盖上。
“我们明日让他入土为安吧?”她说道。
“好。”莫知寒点头。
……
将金婵送回去之后,莫知寒想了一想,还是决定去找宁玉。
刚才见到余雪的眼角有泪流下,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余雪是不是没有真的死,是不是还可以活过来……如果可以的话,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想要尝试一下。
“这是正常的。”宁玉摇头告诉他。
遗体落泪,有许多种可能,兴许是逝者执念未消,听到心念之人的呼唤,最后的一丝意志驱使;
也兴许是他体内曾经有过蛊虫,以至于他死后,身体的情况与他人不一样。
但无论如何——
他都是没有办法再活过来了。
余雪真的不在了……莫知寒立在假山边很久。
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
第二日,余雪下葬了。
就葬在金湖山庄后面的湖边,墓碑是金婵立的,兄长余雪之墓。
天气不是很好,下着细雨,莫知寒撑着伞立在她的身边,和她一齐看向不断被雨水冲刷着的墓碑上。
金婵将纸钱洒去。
她已经不会再流泪了,只是在想到这个昔日的亲人时,会有些伤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抬眸看向身侧的师父,问他道:“师父,你说我的心是不是太冷了?”
“为什么?”他问。
“从前小雪病重的时候,我想过很多次他会先离开我,我觉得我一定会受不了的,可是现在……”
她的悲伤仅仅是一时,他刚死的那会,她恍惚着,她悲伤着,痛苦着,她甚至还恨着……
但现在仅仅是过了两日,她心里的悲伤已经淡去了很多,再想起这个曾经生命中很重要的人时,她有的最多的还是遗憾和不解,那种她认为的她会哀嚎痛哭的情绪,一点都没有。
可能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之中,他们之间的感情都消磨得差不多了,说句很自私的话,她甚至有一种解脱了的感觉,她的生活不用再围绕着他转,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他的情况……不用再忍受他的无端怒火,不用再在他的面前忍气吞声……
“师父。”她望着他。
她愧疚地低下头:“我是不是忘恩负义?”
莫知寒遥遥地看向余雪的新坟,摇头道:“不是,他的离开是他自己的选择,你所能够做的已经做得非常好了,他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也不会希望你一直这样牵挂他,你能够走出悲伤,能够放下一切,说不定他会很欣慰。”
“是吗?”她望向蒙蒙细雨中的坟茔。
莫知寒与她并肩而立,仿佛看到少年静静地立在他们面前,对他们微笑。
——这是一个多狠心的人啊……
他得忍着多大的痛苦,对着自己心爱的人发脾气,故意伤害她,故意与她争吵,让她去投入别人的怀里。
他早就预料到了立场的问题,他逼着她做选择,逼着她亲手挖掉了肩头的魔教印记,与魔教彻底斩断了牵连,只要他死,她与魔教再无任何瓜葛。
那样,四海会将是她新生的地方。
而他又设局死在君昊和沈湖手中,等宁庄主回来,他的死就会变成他们的误杀,他们两人会因为杀了她的亲人而愧疚万分,会加倍地偿还给她……
这样,以后在四海会中,除了他这个师父之外,少掌门和掌门的亲传弟子势必会倾尽全力照顾她,以保她后半生无虞。
他真是什么都算到了。
……
雨似乎大了一些。
他将伞往她那边移去一些,自己的半个身子都在外面。
注意到小姑娘往他身边靠近了一些,他伸手,将她微微发凉的小手握在了掌心。
“我们回去吧!”他说。
“好。”她依偎着他,乖巧应道。
……
不过一刻间,便是倾盆大雨。
天地间的一切都在这场大雨中化为虚影。
玄色锦靴踏过积水缓缓走到坟前,伞下那双幽邃的眼眸凝视着墓碑很久,方发出了一声轻叹:“吾儿,你为了一个女子,竟能做到这种程度,可惜啊……”
“呵呵……”
笑声湮灭在了雨声中。
莫名阴森。
第五十九章 今昔
◎在他身边长大◎
十一月初四, 大雪。
许是为了应这个节气,今早天气灰蒙蒙的,零星飘了些雪下来。
细雪落在结了冰的屋前檐后,让坐落于锦州的四海会总舵披上了层银衣, 在西侧的疏月院中, 屋中燃着炭盆,风自屋外呜咽着, 吹进了些薄雪进来, 也令镇尺之下的画纸哗啦作响。
一只秀白的手将画纸往上挪了挪, 重新将镇尺压好。
画上画的是几朵牡丹,但是牡丹上了色后,却看着有点奇怪……
穿着桃红色绒边短袄的少女停住,握着画笔的手抵在下颌之下, 细细思量着哪里出了问题, 随着她的动作,她耳下剔透的冰云石坠子晃了晃,浅浅玉色, 像是一束月光,轻轻摇曳在她秀美的脖颈间, 映得她肌肤胜雪,面若桃李。
“怎么不对啊!”
“师父!”
她端详了半天都看不出哪儿出了问题, 扭过头去看向坐在书案边的人身上。
他穿着身天青色菖蒲纹家常衫,手中拿着一本书正在细细看着, 听到唤声,他才微微抬起眼眸, 香炉飘散出的缕缕轻烟, 令他清隽的容颜添了几许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我看看。”
他放下书, 起身到她身边。
看到画卷上原本工笔勾勒的牡丹上,被一股脑地添上了浓墨重彩,哪里是牡丹啊,分明就是个红太阳,他失笑,换了只笔重新调了颜色,在她画的基础上添了几笔,而下面的牡丹,他则是笔锋一转,先蘸了红色再蘸了白色的颜料,笔头微旋,一朵花瓣赫然成型。
“前几天上课走神了?”他将笔给她。
“哪有!”金婵才不承认,“明明是你没仔细教,光顾着跟郑叔说话了。”
“有么?”莫知寒轻笑。
金婵有样学样地描了一个,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的手不要抖,跟写字一样,落笔要一气呵成。”莫知寒忍俊不禁地指点着。
哪看出来她手抖的?
她不说话,耳根烫烫的。
“来,我教你。”他往她身边靠近两步,准备抓着她的手重新描摹一次……
没想到,他一碰到她,就蹙眉道:“你很冷吗?”冷到手都抖了。
“……”金婵不说话。
她是有些不适在身上的,冷得厉害也正常。
莫知寒看了她一眼,将旁边的炭盆往她身侧移来一些,又拿起一件大氅轻轻盖在她身上,看到她刚刚有些泛白的小脸此刻透着嫣红,他笑了笑道:“好点了吧?”
“嗯……”她呆呆地点头。
莫知寒将画纸往旁移开一些,用自己柔和的力量教她怎么下笔。
她的手完全被他给包裹住,源源不断的热气从他的掌心传出,让她刚刚差点冻僵了的手暖和起来,金婵的心也跟着发烫,她完全随着他的力量转动着手里的画笔,片刻,画纸上就落下了一片栩栩如生的花瓣。
看着她懵懵的,他握着她的手继续画了第二片、第三片,直到画完了一朵。
金婵扭头对上他清湛平和的眼眸。
师父对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耐心和温柔。
这几年来,他手把手教她练武,教她习字,教她画画,他几乎把他能教的东西都给教了一遍,也从来都没有嫌弃她笨……倒是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除了剑法没学出个所以然。
“师父……”
她望着他,耳根越来越热。
莫知寒看画纸上的牡丹成型,便松开握住他的那只手,站直了身子,问她怎么了。
金婵抿唇,甜甜道:“发现你越来越帅了!”
莫知寒被她哄得一笑,轻咳了两下道:“少来!画得不好还是得重新画!”
“啊——”她长长地叫了一声。
“继续吧!”
莫知寒说着坐回了先前的位置。
他拾起刚才没有看完的书,但不知为何,看到窗外零散的飘雪,他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雪……
余雪。
他又想起了那个叫余雪的少年。
他离开人世已经整整三年,小姑娘如他所愿般,在他身边长大。
她的个子高了不少,已经到了他下巴,不止武功很有长进,就连字也都差不多能够认全了,闲暇的时候,还能作两幅画……她变得越来越好。
而那个少年,定格在了十六岁。
要是他还活着……
说不定他真的可以破例再收一个徒弟,可惜……
没有如果。
他的目光又回到金婵的身上。
看到她歪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画纸上添着色,他眉间不自觉地凝起浅笑。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笃笃。”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莫知寒说了声进来,一个小弟子轻手轻脚推开门进来,小弟子向他作了一礼,禀告道:“周长老,掌门及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好,我一会就来。”
那弟子退下,莫知寒拿起架子上的斗篷出门。
走到门口,他扭头回看金婵,见她都已经将笔搁下了,他特意嘱咐道:“外面下着雪,地上也滑,就不要出去玩了,这画记得画完。”
看到小姑娘调皮地朝他吐舌,他无奈笑道:“我回来要检查的!”
“知道啦知道啦!”
“啰啰嗦嗦的!”一点也不像人前清贵的周长老。
金婵笑嘻嘻地目送他离开,看到到那颀长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她连忙到他刚才坐的地方,倒了些他的茶水捂了捂冻僵的手,好不容易把手给焐热了,她喝了一大口,感慨着:还是这里舒服。
“小婵!”
一颗脑袋从窗下冒出来。
金婵「噗」的一下将口中的茶喷出来。
看到喷了一桌子,把师父的书都给喷湿了,她手忙脚乱地擦了擦。
见来人从窗口跳进来,她斜睨他一眼,嫌弃道:“沈湖!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吓死我了!”
“还不是怕师叔祖把我轰出去。”
“说我天天拉着你鬼混!”
他看屋里没人,这才堂而皇之地转到她画画的地方,托着腮欣赏着她的画:“师叔祖又让你陶冶情操了,哈哈哈,怎么画得那么好笑呢……”
“总比你好一点!”金婵翻了个白眼。
“某个人连兰花都画不出来,还好意思笑我!”
每次她不行的时候,总有沈湖垫底,说起来也挺好笑的。
沈湖一噎,辩驳道:“那怎么能一样呢,我是男的,你是女的!”
金婵擦着被她一口茶喷湿了的书,不服气道:“女的又怎么样了!”
“姑娘家将来要嫁人的呀!”他笑嘻嘻说道,“要是不会画画,会让人笑话的。”
“笑话?不会画画的女子就得让人笑话啦?”看到他点头,金婵抓住了他的把柄,逼近他:“倾姨也不会画画,难道你也要嘲笑她?”
“哎呀!”沈湖就要捂住她的嘴,却被她灵巧地躲过,双手合十朝她拜拜,“我的姑奶奶,你可就别捉弄我了,回头让我师娘听到,非把我耳朵给拧掉!”
看到对方局促不安的样子,她适可而止,问他道:“你不是说这两天挺忙的吗,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她勾勾手,“是好朋友就要一起分享!”
“那可不!”沈湖狗腿子一样靠近她。
“我听我师兄说,我师娘他们家族的人来了。”见金婵一副那关我们啥事的表情,他连忙接着说:“怎么能不关你事呢,听说他们这次是来给我师叔祖介绍亲事的!”
“什么!”金婵跳起来。
“合着我师父刚刚离开,是去相亲的?”她完全不能冷静。
沈湖赶紧将她从门口给拽回来,关上门道:“你这么激动,你干嘛去?”
想到师父丢下她去相亲了,金婵心里很憋屈,气道:“我当然是去看看!”
“别别别!”沈湖拉住他,“我看你这样子,是想搅黄了那婚事。”
金婵哼了一声:“我的师娘,我怎么能不把把关!”
“我师父这样出色的人,那也不能是普通人能配得上的,上两个月的那个,娇娇喘喘的。”
她说着还模仿了两下,逗得沈湖笑得直不起腰来,“那姑娘仿佛走两步路都要倒下,真要成亲了,我师父不是给人当夫君,那是给人当大夫的。”
“再前面一个,一副母夜叉的样子,我师父清风霁月,肯定不好意思跟她吵架,那天天过得不得多憋屈,都要人比黄花瘦了。”
说完后才想起来,人比黄花瘦好像不是这样用的,她挥了挥袖子,“后来你不都听说了,我师父亲口说他暂时没娶妻的打算。”
沈湖迟疑了下:“可是,师叔祖年岁不小了,我师兄都快成亲了呢!”
金婵才不想莫名其妙多一个师娘,她反驳道:“人家宁庄主都三十好几了,也没娶妻呢!”
沈湖顿住,摊手道:“可我师娘急啊!”
好哇!下次不陪她去上香了。
哼!她这样想着。
想到这次来相亲的是掌门夫人的同宗亲戚,她总觉得这事有点悬,不得不紧张起来,问他:“那姑娘长什么模样?好看吗?”
“这不就是缘分了吗!”这就是沈湖来找她的原因。
“三年前我们在金湖山庄时,这姑娘也在,咱们兴许打过照面。”他小心地避开了余雪,只是说道:“当初他父亲中了一掌,是我师叔祖过去帮人忙,让人家姑娘惦念至今……哦,她是栖梧派掌门的嫡女,叫柳其音,名字还挺好听的。”
“是她?”
金婵想起了那一盘点心。
她去清洗食盒的时候,听旁人说,那盘点心是柳家小姐让人做的。
原本那盒点心是送给她师父的,结果那天晚上她以为是师父让人给她做的,就心安理得地吃了一大半,另一半她带回去给了余雪,结果不知道余雪那天晚上发什么神经,把点心全都摔碎了,她为此难过了好久好久。
时隔多年,再次想到余雪——
其实心里的念想也好,恨也罢,都淡了很多。
连做梦她都很少会梦见他了。
……
思绪一转,回到这件事情上。
那会她忙着照顾余雪,与她打过两次照面……但是并没有太关注过她,唯一深刻的印象就是,她在打骂下人。啧,骄纵大小姐!
三年过去了……
居然还想打她师父的主意!
第六十章 收徒
◎有人要瓜分师父的爱◎
“我们过去看看!”她道。
“这……”沈湖觉得自己又要被师父骂了。
“放心, 我不供出你!”她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不等沈湖有所反应,她就已经跑远了。
沈湖将被她撞得转了一个圈儿的墨书扶住,担忧着她这样过去肯定要坏事。
“沈小公子你们要去哪里?公子还嘱咐我看着……哎唷!”他的话还没说完,又被沈湖给弄得一个趔趄, 得亏自己身手不错, 才将盘子里的那些点心护住。
看到护院郑叔也往这里来,他将手里的点心摆摆好, 跟他大吐苦水:“公子才刚出门, 说是怕咱们大小姐饿肚子, 特意让我去找李婶要些点心,嘿,结果她转头就跟沈小公子跑了。”
“合着我又要挨骂了……”
照顾不周,简而言之, 就是看人都看不住。
他委屈兮兮地找了个地方坐下, 抱着一叠点心苦巴巴,跟郑叔抱怨:“自打那位大小姐来后,咱们院里成天鸡飞狗跳的, 什么时候才能像原来那样清净?”
“你喜欢原来那样?”郑叔听后蹙了蹙眉。
墨书辩解:“虽然我也不喜欢原来那样,但现在也太闹腾了吧, 呜。”
他感觉最苦的就是自己,“这位大小姐什么时候能出嫁, 这里也就算太平了!”
郑叔听后笑了笑,说道:“自从十几年前, 咱们搬到这个院来,何时见到过公子这么忙碌, 何时见他笑得那么开怀过?哦对, 十几年前还没你什么事情呢!”
他笑着拍了拍墨书的肩膀, 劝说道:“与别人家的孩子相比,公子自小吃穿不愁,风光无限,可再怎样,他当年也只是个孩子,一个人住在这里,连说话的人都没有,难免落寞了一些。”
“他又身为鸿英师祖的嫡传弟子,先代掌门的师弟,现任掌门的师叔,位份高得别人只能仰望,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四海会,你见到过他何时出过纰漏?”
他说着摇了摇头,“渐渐地,公子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我也很少看到他笑,这个院里变得越来越冷清了。”
疏月院里的人绝不会多言,连说话声都是小小的,每个人都循规蹈矩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不会有太多的交集。这里,像是一汪死水,平静无波。
可是忽然有一天——
公子带回来了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明亮有神,滴溜溜地盯着他们打转。
她紧紧抓着他的手,怯怯地跟在他身边。
渐渐地,小姑娘在公子身边长大,出落得玲珑有致,性子也是古灵精怪。他看到公子总是拿她无可奈何,偏偏又是宠溺的笑容。
于是,每天这里传来欢声笑语。
院里仿佛有了生气,一切都鲜活起来。
现在若是要再回归从前的冷清啊,那可让人受不了……
郑叔抱着肩,笑着说出自己的想法:“有她在这儿,没什么不好的!”
“唉……”可倒霉了我啊!墨书叹气。
……
话说这头。
君震泽及夫人住在东边的明华苑中,但平时处理门派要务的地方不在这里。
今日来的是君夫人的同宗亲戚,不算是门派中的事务,所以招待客人的地方还是在明华苑。
刚才下了一阵小雪,此时不仅风止了,连雪也停了,树梢上、路边的花草上还积着些细雪,淡淡白色,给这个凛然冬天点缀了些不凡的美意。
明华苑中的梅花都开了,阵阵幽香传来。
君震泽的夫人柳倾尘正带着栖梧派的掌门夫人沿途赏梅。
君夫人本是江湖成名女侠,虽然儿子都即将成家,但她的眉眼间却不见岁月痕迹,看起来倒是有种飒爽的英气。
她穿的衣服颇为素淡,发上只用了一支描金的青玉簪子,样式看着相当简单……
但稍稍有见识的人一看便知,如此通透的冰云石可是世所罕见,价值千金。
再看她旁边的那位柳夫人,满头珠翠,就连身上的狐狸毛斗篷都绣着金线,一派雍容华贵的样子。
她的身边依偎着一个袅娜少女,少女不过双九年华,穿着身鲜亮的大红色斗篷,映得她整个人容光焕发,美艳绝伦,正是柳家小姐,柳其音。
听到柳倾尘对自己的赞许,柳其音娇娇怯怯道:“姑母就别取笑我了。”
君夫人笑着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莫要害臊……若是看到了中意的夫婿,尽管说出来,姑母帮你把把关。”
“娘。”柳其音红了脸。
柳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笑着对柳倾尘道:“音儿这孩子的婚事倒是不着急,我们此番前来,其实是有两件事情要办……一来呢,是让她哥哥出来历练历练的,另外一个,就是想给音儿……”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哎哟」一声。
“谁?”柳倾尘回眸。
被发现了,金婵只得出来。
她原本只是想偷看一眼的,奈何地上实在太滑,她不小心崴了脚。
柳夫人母女两人见突然从旁冒出来一个姑娘,吓了一大跳,双双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迟疑着问道:“她是……”
“是我闺女。”
“婵儿,来!”柳倾尘笑着朝她招手。
金婵的脚现在还痛得要命,忍着疼难为情地上前来。
她的目光在柳其音身上流连了两回。
先前对于她的审视,柳其音都以一副不知礼数的轻蔑之色还了回去……
不过却在听到柳倾尘说这是她闺女之后,立即敛了敛衣袍,换成了亲昵友好的微笑。
柳夫人敏锐地瞧见金婵的耳坠也是冰云石做的,和柳倾尘头上的别无二致,立马笑着上前亲热地挽住她的手,将能用到的最好的词夸了她一通。
“这是柳夫人。”柳倾尘介绍道。
金婵哪里想跟他们扯上关系,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
眼看对方母女两人那堆着笑的样子,她心里愈发觉得这两人好虚伪。
柳夫人对君家的事情多多少少清楚些,现在柳倾尘突然有了个女儿,君昊多了个这么大的妹妹,一时还挺讶异的。
柳倾尘见此,笑着与她道:“与你开玩笑的,这是我师叔的徒儿。你也知道,我没有女儿,越看她越喜欢,就当亲闺女在身边带着呢!”
这话倒是不错,自从她随着师父来到四海会总舵之后,君夫人是越来越喜欢她,常常懊恼着……
要是君昊没有定下亲事,讨她做媳妇多好,但君昊毕竟定亲了,这事就不谈了。
之后她就真的把她当成闺女疼惜,去哪儿都要带着,搞得大家都以为她真是她亲生的。
“婵儿,你怎么突然来了?”柳倾尘问起了正事。
“我……”金婵懵了下,答道:“我是来找我师父的。”
话说到这里时,柳其音赶忙拽了拽母亲的袖子,指着西侧走过来的那群人,神情激动。
金婵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那一群人之中,她的师父最为亮眼——
他的衣服已经换成了月白色素纹锦袍,头上戴着银色的发冠,眉目浅淡,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看起来疏冷清淡,与众人走在一起,有种超脱凡尘的凛然仙气,许是察觉到她的窥视,他的目光向这里索来,才染上几分笑。
金婵瞧向他腰间的坠子。
那还是她在宜都的时候买的。
跟着师父久了,她对珠玉这类东西的辨别能力已经很强了,这才知道她买的这个坠子被人给狠狠宰了……
而且这东西也很次,完全配不上他高贵的身份……但是,师父说他很喜欢,日日都戴在身上……想到这里,她抿唇一笑。
莫知寒眼里多了几许疑问。
金婵连忙避开与他的对视,心虚着自己没听话在屋里待着。
旁边的柳小姐并不知他们的关系,见莫知寒屡屡瞧来,错以为他正在看她们,面上不由露出一片娇羞的绯红。
两句话的功夫,双方会面——
其实刚才君震泽带着莫知寒与栖梧派柳掌门在旁谈事,女眷们则跟着柳倾尘在院里逛一逛,没想到这么默契,走着走着,他们就到了一处。
“音儿,还不见过周长老。”柳夫人给女儿使了个眼色。
“见过周长老。”柳其音凝望着莫知寒,娇柔地作了一礼。
这时候,君震泽身边的栖梧派柳掌门一派宠溺地瞧着自家女儿,笑着对君震泽把刚刚没说完的话题继续:
“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姐夫,小女一直仰慕周长老的武功,此回随我们夫妇二人前来,其实也正是想拜周长老为师。”
等等——
拜师父为师?
她要多一个师妹了!
有人要瓜分师父的爱!!
冷不丁听到这消息的金婵宛若晴天霹雳,心里一下子像是掉进油锅里,真是难过万分……尤其是看到那姑娘一副胸有成竹的欢喜模样,她心里就好憋屈。
君震泽听后,微忖了下,笑问:“栖梧派的剑法也位列江湖四大名剑之一,柳侄女何故要拜入我四海会门下?”
他并没有一口气同意下来,这让金婵稍微松了口气……
但是紧接着柳夫人又来了招推波助澜:“姐夫有所不知,这丫头啊自小被我们给惯坏了……自从三年前见识过周长老的武功,就心心念念地要拜入四海会门下,先前因她祖父过世没能走得开,现在丧期一过,就催着我要来四海会。”
“原来如此。”君震泽点头。
他看向莫知寒:“不知师叔意下如何?”
虽说莫知寒是由君震泽带大的,但是辈分摆在那里,君震泽在人前不能失了礼数,都是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为「师叔」,师叔的主晚辈可是不敢做的!
金婵此刻心里还挺舒服的,也就顺着众人的目光落回自己师父的身上,忐忑地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
莫知寒对上她瞧来的目光,心里蓦地一抖。
——小姑娘的脸色比今早还白了几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收徒请求给吓到了,他觉得自己要真的再收个徒弟,小姑娘现在八成是要晕过去了……等晚上醒过来之后,没准气得要跟他吵架,哦,吵架还是轻的呢!
可能要把屋顶给掀了。
想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金婵被她这笑搞得心里发毛,心想:要是你不经过我同意让我多个师妹,以后这日子谁也别过了!虽然她不好直接发作,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气恼。
莫知寒很想摸摸她的脑袋安抚一下,碍于旁人都在场,他忍住了,只是从容有礼地对柳掌门说道:
“承蒙柳小姐厚爱,只是我门下已有嫡传弟子,而我也并无再收徒的打算。”
“啊?你有徒弟了?”柳其音尖声道。
“音儿,不得无礼。”柳掌门对于她的惊诧轻斥一句。
莫知寒倒是没有在意她的失礼,退后一步,在金婵错愕的表情中,他郑重地介绍起她来:“这便是小徒金婵,婵儿,见过柳掌门。”
“!”金婵没想到自己被他拎出来。
她身子一绷,立即道:“见过柳掌门。”
那头的柳夫人和柳小姐也惊了惊,尤其是柳其音,惊呼道:“啊,她就是……”
柳倾尘笑着点头:“是啊,刚才已经给你们介绍过了。”
精明的柳夫人也愣住了——
君震泽的师叔有好几位,她只当这个小姑娘是其他哪位师叔门下的弟子,实在没想到她就是他们要拜的周长老的嫡传弟子,她不由得又打量了她一番,眼看小姑娘白着脸,显然是不高兴的样子,她就更要为女儿争取争取了:
“原来这位就是周长老的弟子,怪不得我看着就是不凡呢!呵呵,周长老,也不瞒您说,音儿是真心实意地想拜您为师,来前就下定了决心……无论您怎么考验,她一定不会轻言放弃,音儿,你说是吧?”
“是啊!”柳其音望向莫知寒,抓住了这个机会:“三年前在金湖山庄,多亏了周长老的帮忙,音儿一直都没有机会报答您的恩情,还请周长老不要嫌弃音儿蠢笨,音儿愿三叩九拜尊周长老为师!”说着她就要跪下来磕头。
“柳小姐且慢。”莫知寒扶住她。
与他四目相对,他还托着他的手肘,柳其音面染浅红。
莫知寒刚松开手,旁边的柳掌门就故意与君震泽道:“我这丫头,认定的事情就不肯轻易放弃,我这做爹的也无可奈何啊,只能豁出去这老脸求姐夫为小女美言两句了。”
金婵顺着他的目光瞧向自己师父——
柳家人硬要塞个徒弟过来,要是师父不收,就说师父在考验她,她不会轻易放弃,接着呢,又让这掌门爹舍下老脸来求君掌门帮忙说情……
这不就是逼着师父收徒?
过分了啊!